董振生当站长了,仍改不了每天必去调车场巡视的习惯。
等他去调车场巡视一圈,回家吃罢早饭,来办公室正式上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几十名本站职工,守在站长室外,“嘁嘁喳喳”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你们干什么来了。”董振生问上一句话,顿时引来人们七嘴八舌的质问。
“站长,综合厂停产了,咱们的孩子没饭吃了。”
“周铁民弟弟惹出的祸,凭啥让我们家的孩子跟着吃瓜落。”
……
这是董振生始料未及的事,他没想到球团厂停业,能引来如此强烈的反响。
“谁说综合厂停产了。”董振生听了这话,十分扎耳,他要做出解释,没想到人们众口一词,要求解除周铁民的综合厂厂长职务。
理由很简单,是他弟弟惹出的麻烦,就必须由他承担这个责任。
董振生虽然为人实在,处理问题对事不对人,但他从人们的口风中,听出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闹事。目标直指周铁民,诉求只有一个,解除周铁民的综合厂长职务。
董振生打开办公室房门,人们不请自进,站长室里挤满了人。
“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董振生当上站长以后,多少也学会了一点套路,他欲擒故纵,抛出一个问题说:“周铁民去综合厂这几年,综合厂的经济效益,你们大家都看见了,如果不让他当厂长,还有谁比他更胜任这个职务。”
“猴子。”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在场的人异口同声,猴子是综合厂长最佳人选。
“我事先声明一点,球团厂是分局集体分处接到举报后,正式下令停业的。”董振生给足了人们的思考时间。
他先点上一支烟,耐心等人们,也可以说耐心听人们七嘴八舌议论一番后,又说:“不管谁接任综合厂厂长,球团厂都不会恢复生产了。”
“那孩子们拿啥挣钱吃饭呀。”
人们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随之便是对铁民的声讨。
有人说铁民当上厂长后,就开始不务正业,只知道安排家里人去厂里上班,还没事净“扯王八蛋”,这种人不配当厂长。
虽然没有谁能公开解释,这个“扯王八蛋”是啥意思,董振生也能从人们的议论声中听出来,他们指的就是赵淼曾扑进铁民的怀里。
董振生对此只能装傻充愣。
“说话别含着骨头露着肉,想说啥就直接说好了。”董振生阴沉下脸说:“周铁民到综合厂,给孩子们带来的效益,大家都看到了吧。”
“可他也把球团厂给搞黄了。”胆大的人回怼了一句。
“你们可要凭良心说话。”董振生故意拔高嗓音,从而减轻人们对铁民和赵淼的关注度。
没有谁敢公开说明铁民和赵淼怎么样了,可人们都知道,综合厂没有赵淼,铁民一个人根本玩不转。
董振生就这样左一句右一句,搅乱了人们的思路。确切地说,是淡化了赵淼和铁民的绯闻,却无意中凸显了球团长停业,给综合厂带来的灭顶之灾。
实话实说,整天在现场行车作业的人们,不具备周密的逻辑思维,也读不懂董振生对铁民避重就轻的袒护。
特别在七嘴八舌时,有的人搂不住火气,甚至爹妈的带上几句脏话,就是没有说出铁民这个厂长不胜任的真正理由。
董振生用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人们打发走了。
他第一时间找来猴子,劈头便问:“听说你对综合厂很感兴趣。”
“谁说的。”猴子惊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董振生说:“我啥都不知道,谁在背后搞我。”
“我现在就着手调查,谁在背后搞鬼,鼓动工人来向我发难。”董振生就差直接说明,这一切都是猴子背后搞得鬼,说得猴子心惊胆颤。
“站长,我觉得你对我有成见。”猴子也不是吃素的,他防守反击的功夫也是相当了得。他说:“如果你觉得我做了什么错事,请把证明拿出来。”
“别急,等我查明真相,咱们就有话说了。”董振生的直率,来自他对工人们的了解。
来找董振生闹事的工人,多半都是运转车间的老同志,有的跟董振生在一起共事多年。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只言片语,董振生一听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接下来董振生只需要找到个别人,不用问为什么,只要提到今天这事,就会有人为了摘清自己,把幕后组织者交待出来。
不为别的,只为能澄清自己,博得董振生的谅解。
“你回去吧。”董振生的语气,堪比让猴子滚出去。
猴子一溜烟出去了。
稍许,董振生从窗户看到,猴子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办公楼。
工会主x告诉董振生,猴子请假出去了,理由是有点急事要办。
这个混账东西!
董振生心里默默骂上一句,开始琢磨综合厂长的候选人了。
最初综合厂是个坑,谁去当厂长,都等于掉进坑里了。如今综合厂是个雷区,不知道谁有这个勇气,敢向铁民当初那样,一头扎进去。
综合厂职工家长去找站长闹事,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大牛听到这个消息,哭丧着脸去找铁民,低声说:“要不你也把我开了吧。”
铁民狠狠瞪了大牛一眼,他能在愤怒时踢生子,就是不能对大牛动粗,大牛毕竟刚经过牢狱之灾,他需要给大牛足够的面子。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赶紧帮我想一想,接下来怎么救厂子吧。”铁民对大牛实话实说,就综合厂目前的状况而言,必须马上开辟一个新的经营项目,还得行之有效,尽快落实到位,只有这样才能挽救综合厂。
“我倒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大牛煞有介事的掏出大重久香烟,递给铁民一支,又帮他点上烟说:“我在狱中认识一个狱友,他原来是驻货场的货运员。”
“别跟我提那些没用的人。”铁民一听大牛说狱友,心里就十二分的反感,好人不能进监狱,进监狱的没好人,这是铁民的观点。
“这小子的本事可大了。”大牛少有的执着,非要跟铁民替这位狱友争分。“他家里有买卖,据说挣了不少钱。只是偶尔打了一个歪主意,才折进去的。”
铁民默默地吸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牛见状,低声说:“他说干货场最挣钱了。”
“货场。”铁民愣了一下。
在铁民的印象中,铁路货场都是国营单位,靠分局统一指挥调度,还没听说个人干货场的。
“咱们不是个人,是车站附属的集体企业。”大牛好像能掐会算,一下子读懂了铁民的心理。
他说:“咱们车站可是全国一等货运站,每天为钢厂接发货物。你想过没有,那些私营企业的货物运输,从哪装车发货,他们需要的原材料,又通过什么方式运进来。”
“行了,我没时间跟你扯这些。”铁民一甩手,把大牛撵了出去。
铁民在想,该怎样去跟董振生谈话。
得知有人去找董振生闹事,铁民就知道,他这个综合厂长要当到头了。
这是车站的一个惯例。
车间也好,综合厂也罢,只要主管引起不良反响,不管他是对是错,被调离岗位的可能性,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铁民不想离开综合厂。
铁民不是官迷,离不开厂长的位置,是他心有不服,不甘心就这样败下来。
如果换了别人,这可能是个好机会,只要站领导决定,把他调离综合厂,至少会把他安排到一个有干部令的位置,他就会堂而皇之地成为正式干部。
铁民现在的职名还是运转车间调车长,地道的工人职称。
周志强所谓的周家祖辈没有当官的魔咒,还需要铁民来破解。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铁民这次是因祸得福,他能提干了。
成立货场,如果这个思路能成行,不仅能救综合厂于水火之中,弄到好处,还会创造出比球团长更大的经济效益。
这也是铁民在万般无奈之下,对大牛的提议产生的一丝兴趣。
有枣没枣,先打上一竿子再说。
铁民找来大牛,让大牛坐半截美汽车,去约那个朋友,找家饭店坐下来聊聊。
大牛一听,乐得直拍大腿说:“铁民,刚才我还骂你是榆木脑袋,没想到,你这么一会儿就开窍了。”
“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先认识一下这个人,其它事以后再说。”铁民从来不会把弓拉满,有成立球团厂的先例,他知道兴办铁路货场,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凭他的一己之力,很难完成这个宏伟规划。
就眼下的形势而言,他需要向董振生做出一个明确交代,让董振生知道,综合厂不会从此一蹶不振。
铁民为了能向董振生作出交代,约大牛的狱友见上一面,没想到这一面,给他的生活,增添了新的,更大的危机。
再说生子,挨了铁民一脚,又丢了这份工作。
他一路来到废品收购站,未曾走进收购站,先酝酿出两行热泪,还特意表现出十分委屈的样子,出现在周婶儿面前说:“妈,我让大瘪犊子给开了。”
“活该,肯定又惹你哥生气了。”周婶儿没听明白生子给开了的含义,以为生子惹铁民生气了,被铁民拳头撇子招呼一顿。她先骂上一句,然后再问:“他打你哪了。”
“那都是小事。”生子见妈不加选择,就站在铁民一边,他急了。“我被他开除了。”
“啥!”周婶儿瞪大了眼睛。
这个大瘪犊子,抽得是什么风呀,好不容易给生子安排一份工作,怎么说开就给开了。
“你咋不去找你嫂子呀。”周婶儿来个脑筋急转弯,希望生子去找刘冬梅。
她当妈的再强硬,也硬不过刘冬梅的枕头风。何况,这也是加深生子和刘冬梅叔嫂关系的好机会。
自从刘冬梅走进周家,生子就半拉眼没瞧得起刘冬梅。别看他表面不说什么,周婶儿一见生子看见刘冬梅的眼色儿,就惹不住要打生子一顿,所以,她要替刘冬梅找机会,改善生子对刘冬梅的蔑视。
“这事她说了不算。”生子也是一不留神,说出了大实话,告诉周婶儿,他给铁民惹下大祸了。
“等你回家的,你爹不扒了你的皮才怪呐。”周婶儿气得浑身发抖,担心铁民因此丢了乌纱帽,那可是当家的,不管走到哪都要炫耀一番的荣耀。
生子听了妈的话,一想到要为此挨爹一顿胖揍,索性一跺脚,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