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飞去见林如海的时候,并未告诉他,王家有可能与柴家合谋,对付薛家。
一方面,匪首夫妻对王家一无所知,并无实证,完全只是他的猜测。
另一方面,疏不间亲,这种无端猜测,说出来林如海未必相信,反倒会让人觉得自己在挑拨离间。
不过,同样的话,从薛姨妈这个王家女的嘴里说出来,情况则大不相同。
如果王家只是针对薛家,荣国府就算知道了,或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还有可能乘机分一杯羹。
可一旦让荣国府知道,王家与柴家安通款曲,就算他们没有参与对付林家,那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而王家,无异于一下子开罪了贾史林薛四家,想必总得掂量掂量。
只是,事情一旦捅破,那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王家只能破罐子破摔。
反倒是引而不发,才能利益最大化,甚至,还能反过来,以此要挟王子腾。
所以,他才故意吓唬薛姨妈母女,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见母女二人只有点头的份,时飞做了最后的陈词:“到时候,柴、王两家偃旗息鼓,府尹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文龙也就平安无事了。”
薛姨妈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引得一阵地动山摇,方庆幸道:“能这样解决最好,否则,姐姐在荣国府恐怕要难以自处了!”
薛宝钗则看向时飞,眼眸晶亮,似有璀灿闪铄,心悦臣服道:“先生还真是算无遗策!”
这一招,其实谈不上高明。
只不过,薛家习惯了弱者思维。
做为四大家族里的陪衬,遇到事首先能想到的,就是根据亲疏远近,寻求帮助。
没想过,也不敢想,自己也能顺势而为。
“原本,我虽然有些猜测,但也不好贸然询问,加之担心徒增烦恼,打算等事情安排的差不多,再告诉你们,现如今,却没必要遮遮掩掩,疑心生暗鬼,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时飞顺势起身道:“你们先安心等消息,待封夫人把事情闹大,柴家那边收到消息,我自会去扬州找林大人,等王家独木难支,才能跟他们摊牌,外头还有事情需要安排,就不打扰你们了。”
后一句,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敲打,警告她们不要以为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便可以脱离自己,擅自行动。
这既是潜移默化的服从性测试,也是稳固自己的形象。
二人丝毫不敢质疑,连忙起身相送,到了门口,薛宝钗眨了眨眼,提议道:“先生为哥哥劳心劳力,母亲再送送先生吧!”
薛姨妈巴不得有机会独处,原本碍于女儿在场,担心被她看出端倪,哪里愿意错过机会,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先生请!”
看着二人出了门,宝钗连忙冲莺儿吩咐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房里帮母亲收拾一下。”
“这种粗活还是奴婢去吧。”莺儿连忙道。
“不用了!”薛宝钗一把抓住莺儿,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就当是成全我一片孝心吧!”
莺儿闻言,也不好坚持,只得道:“那奴婢就在外头,姑娘有事随时吩咐奴婢。”
宝钗点了点头,径直来到薛姨妈房内。
在门口又看了一眼,确认莺儿没有跟来的意思,才关上门。
一路左顾右盼来到床前,耸了耸鼻尖,方往床下一趴,从里面掏出一个破布裹成的圆球。
看着手中裹成一团的布条,薛宝钗顿时脸色大变。
薛姨妈在屋内睡了一夜,早已习惯了屋里的气味,薛宝钗进房的时候,却明显嗅到有股掺杂了酒味的奇怪味道。
她下意识就想查找薛姨妈昨日穿的衣服,没成想,竟然没能找到。
因担心贸然询问,会让母亲难堪,她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不敢声张。
她毕竟年纪还小,嗅不出衣服上的气味藏着什么秘密,只当是薛姨妈躲避时,沾染的菜汁、汤水和酒渍。
不过,饶是如此,也足以惊掉她的下巴。
看着扯碎的布片,她不禁想起柴冠凶性大发,母亲衣不蔽体,狼狈逃窜的模样,脸色也愈发阴晴不定。
心下暗道,这要是传扬出去,别说母亲无法见人,就连自己……
难怪先生对昨夜的情况,讳莫如深,竟连衣服都撕成这样了。
可旋即,却身子一颤,猛然想起,冲进去救场的先生,岂不将母亲衣不蔽体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甚至,为了阻止母亲自寻短见,说不得还要事急从权,拉拉扯扯,肌肤接触?
而这,也解释了母亲今日为何如此穿着。
毕竟,昨夜什么都看完了,还在乎少扣两粒扣子?
薛宝钗的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柴冠意图不轨,只要不傻,不可能主动承认罪行,但先生……
虽说,先生重信守诺,施恩不忘报,昨夜对自己都绝口不提,可事关自己和母亲的名节,更别提自己还要入宫选秀。
经过时飞的一通分析,家族和薛蟠的危机缓解,薛宝钗也不免开始为长远考虑。
这种事,掌握在外人手里……
想到这,薛宝钗忽的瞳孔一缩。
如果成了一家人,岂非没了这方面的烦恼?
这个念头一旦涌起,便再也无法遏制的发散开来。
虽说先生是奔着救人去的,可终究看了不该看的,甚至,为了救人,推搡拉扯间,有了肌肤之亲。
这种情况下,母亲除了委身下嫁,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而先生毕竟是读书人,讲究非礼勿视,也只能勇于担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现代人,认为古代女子都要守节,其实并不尽然。
民风开放的唐朝就不提了,单拿明朝来说,到了中后期孀妇改嫁已然大行其道,在江南尤为盛行。
这其实不难理解,王朝到了中后期,土地兼并严重,百姓生活困顿,一个守节的孀妇,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嫁出去的女儿泼不出去的水,夫家不愿意或者无力承担,嫁出去还能添一笔嫁妆。
拿借宋喻明的金瓶梅来说,孟玉楼甚至在丈夫死后,能够为自己查找下家。
另外,因为古人将能不能生育,归结在女人身上,民间,甚至对于生养过的妇人趋之若务。
以往,薛宝钗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现如今,却为她打开了思路。
想到这,她不免有些庆幸,幸亏先生正室虚悬,尚无子嗣,又与母亲年纪相仿……
嗯!
虽然,先生看起来只有二十四五,可母亲看上去何尝不是少女嫩妇,正值妙龄?
看过贾雨村履历的宝钗,丝毫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反而越想越觉得自己看破了真相。
只是,这虽不失为两全其美,可对于薛家这样的门第来说,终究好说不好听。
或许,正是因为这方面的考虑,先生才对昨晚的事情讳莫如深。
毕竟,父亲尸骨未寒,自己又即将入宫选秀了。
这个档口,先生就算迫于无奈,也不好意思告诉自己真相。
思绪电转间,她不免又想到后续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
虽说母亲改嫁,会让自己暂时抬不起头。
可也并非全无收获。
先生有功名在身,虽被罢官,却因情义拖累。
既然被迫接纳母亲,自然不可能再重蹈复辙。
凭他的才智,一旦重返朝堂,想必不难出头,而困顿后宫,无依无靠的自己,也将凭添一大助力。
经过这一次,薛宝钗深刻的感受到了,什么叫靠人不如靠己。
哥哥明显指望不上,唯有先生才可能给予帮助,并且,帮助自己对他也大有裨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