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早就没人了,灯也灭得差不多。
江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眼神空落落的。
一条条新闻弹出来,他点起一根烟,默默吸着。
说起来……半年前,遨游天下之星算什么?一家快倒闭的小破公司,随时会被踢出市场。
在他们那会儿的鹅厂眼里,连个灰尘都不如。
可现在呢?
人家从小草长成了大树,枝丫伸到了国外,眼看就要登顶。
而他们鹅厂呢?还在原地转圈,技术一堆,资源一堆,可脑子是空的。
“创新?那玩意儿能变现吗?”
“咱们是做产品的,不是搞艺术!江河,你太天真了!”
上司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同事的眼神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命运翻盘了。
当初高高在上的鹅厂,在东京电玩展和e3上被虐得满地找牙,直接被同门师兄弟按在地上摩擦。
高层慌了,立马把石祥银撤职查办,把这个老古董扫地出门。
新来的总监年轻热情,整天笑呵呵地讲情怀,谈梦想,还说要振兴国产游戏。
江河一度觉得,是不是还有戏?
直到亚竞会临近,他作为项目牵头人,看到新立项的游戏资料时——
整个人愣住了。
名字叫《正义日》。
玩法照搬《收获日》,只是把“劫匪”换成“特警”,换汤不换药。
那一刻,他忽然就笑了。
原来啥都没变。
没想法,没冲劲,只会抄,只会拖。
他知道,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行业霸主,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而他还想活着。
不想变成一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
他叹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
十年前刚毕业那会儿,他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如今呢?三十岁边缘,一头白发,两眼无光。
人生有几个十年啊?
他知道辞职是傻事,家里有爹妈要养,有孩子要供书,老婆还要过日子。
鹅厂这份工,待遇顶尖,福利到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可越想越堵心。
别人三十而立,他三十将垮。
想到自己也曾站在发布会台上,听着全场掌声,被媒体称为“天才制作人”,江河鼻子一酸。
当初那份热血,怎么一点点被磨没了呢?
他划着手机,情绪低落地刷着。
突然。
眼睛瞪大了。
一条标题跳进视线:
《大动作来了?遨游天下之星紧急扩招!孤注一掷冲亚竞会!》
……
我本可以忍受黑夜,可我见过光。
于是那一夜,江河回到家,把辞职的想法告诉了妻子。
他说,过够了现在这种日子,想再试一次。
哪怕失败,也想在三十岁前,为自己拼一把。
他以为妻子会骂他疯了,或者沉默不语。
没想到,她听完之后,轻轻笑了,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水:
“你早就该走了。”
妻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大学那会儿他们就在一起了,一毕业就领证,连婚都办得简单,两个人手牵手就走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子。
江河的变化,她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从前那个意气风发、敢跟大神设计师同台飙话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变得沉默寡言,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还记得那时候,他在台上讲自己的游戏创意,台下记者咔咔拍照,玩家们尖叫鼓掌,简直像明星出场。如今呢?每天加班到半夜,头发一根根变白,眼神也越来越空,像个被抽干了劲头的布娃娃。
她没多问,只是轻轻把他搂进怀里,手指无意间碰到他鬓角的几根白发,心里一揪。
“你老觉得自己不能停下,一停家里就断粮了。”
“可别忘了,我也在这儿呢,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江姜现在也上幼儿园了,爷爷奶奶抢着带,我想好了,打算去找份工作。”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让我轻松点,吃好穿好玩好,啥都不用操心。”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愿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我也想帮你顶一把,哪怕一点点,我心里才踏实。”
“所以啊,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了。”
“我男人这么厉害,迟早还能翻回来!”
说着说着,她感觉怀里的人身子抖了一下,呼吸也乱了节奏。
她知道,这是积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撑不住了。于是她不说话了,就那么抱着他,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哄孩子睡觉。
……
“所以……”
江河抬起头,眼眶泛红,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之前《铲地求升》和《死亡行动》的事,我对遨游天下之星,还有两位负责人,真诚道歉。”
“但我真的希望,能有一次弥补的机会……”
“为了公司,也为咱们国家的游戏行业,拼一次命也在所不惜!”
这番话说得几乎是咬着牙出来的,脸都快贴到地板上了。
办公室里,胥炼和毕兰春却对视一眼,满脸错愕。
这……是演哪出?
刚才那一段话,怎么听着像电影里的热血台词?
胥炼盯着江河,没急着回话。虽然江河没细说家里的情况,但他听出来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根本藏不住。
他敲了敲桌面,指节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说白了,鹅厂那些离谱操作,真怪不到一个普通设计师头上。江河不过是个执行者,上面要改,他只能照做。而那些烂尾的游戏,本来是有灵魂的,可惜全被资本糟蹋了。
更关键的是,《冒险大陆》当年可是真火过,销量冠军,玩家口碑炸裂。要不是后来被改得不成样,现在可能早就成国民ip了。
作为同行,胥炼太懂这种无力感了。
正想着,江河赶紧接话:“我知道,现在遨游天下之星要备战亚竞会,正是缺人的时候。”
“如果你们愿意收留我,我不光自己来,还能拉上十几个老兄弟——都是当年一起做《冒险大陆》的老班底。”
嗯?
胥炼眼睛一亮。
嚯!这不是瞌睡遇上枕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