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
夏日初至,空中已然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燥热。
“嘎吱!嘎吱!”
数辆牛车碾过青石板,朝着吕家小院行去。
而牛车上,正是刚刚才清点出了昨晚前来助阵的游侠名单,便连忙带着该分发的钱货,赶来的审配。
由于吕家小院,本就是在抄了郑家后,审配特意挑选,给吕平安排的,寻起来倒是格外便利。
眼瞅着前方便是吕家小院了。
几个小吏知趣,连忙拉紧缰绳,牛车便稳稳停下。
审配落车,他瞅了一眼,早就停在了外处的一辆马车,心中好奇,整理衣衫,上前扣门。
只是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木门,便听得里面忽然传出了一句怒斥。
“一派胡言!”
“吕子秩,你他娘的就是在放屁!”
“我给你讲,那蔡伦纸我也见过!用来写字尚且薄脆,如厕都不好用,怎么可能用来做成书籍呢?!”
“就算是你能将蔡伦纸改良,教它纸张能够耐用,能够用来写字!那也得雇些文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面写,怎么可能速成呢?!”
“依邕看,你就是看上了邕的万卷藏书!想从邕手中多骗些藏书来!”
“你且将我刚刚与你的这几卷《春秋》还我!与你也是糟塌!”
“邕不与你了!”
说着。
这屋中,又是传来了衣衫摩擦的抢夺声。
紧接着。
木门猛地推开。
一股酒味儿,扑鼻而出。
吓得就立在门外‘偷听’的审配,身体一颤,连忙退后,束手立在一侧,生怕教人以为自己在偷听。
小老头蔡邕正红着脸,怀中抱着七八卷竹简,跟个稚童一般,气冲冲的,两撮胡须微微颤斗,大步朝着外处早就停就的马车行去。
由于过于恼怒。
他瞧都没瞧立在门口的审配,径直便上了马车。
就在这小老头蔡邕身后。
身高五尺五寸,只能到审配腰间的小蔡琰,吃力地捧着馀下的五六卷竹简,小脸皱成了一团,紧紧跟着蔡邕。
一边走,这小蔡琰还一边扭头,轻声冲着护在她身后,怕她栽倒的吕家父子,低声说些歉意的话语。
一大一小,就这样上了马车。
瞧得马车离去,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满脸疑惑,不知所然的审配审正南,终于收回视线,看向了就立在他身侧,一脸无奈的吕平。
瞧得吕平的神情,他略有些失笑。
“子秩,你又如何惹到了这蔡伯喈?”
“今日,这蔡伯喈瞧起来是专程来向你致谢的吧?诚意可是挺足的啊!”
“我刚刚可是听到他说,他原本是要送你一整本《春秋》的!”
“这蔡伯喈身为今文经学的大家,前两年还主持修纂了《熹平石经》,他所藏的《春秋》,那定然是毫无勘误的!”
“寻常人,或者说,大多数豪强,收到这蔡伯喈所赠的《春秋》,估计都得当传家宝了!”
“毕竟这可是能教他们跻身世家的好东西!足以价值千金了!”
“不为别的,就单单为他赠你这一卷《春秋》,你也不追上挽留一下吗?”
听得审配低声解释着这蔡伯喈赠送自己一本《春秋》的价值,明里暗里都在提醒自己,要低低头,好歹骗来一本春秋再说。
吕平面上泛红,愈发的苦笑。
他缓缓摇头,拉扯着审配,一同走入小院落座,院中的几案上,还放置着些许酒水。
“正南进来再说。”
落座后。
两人对坐。
吕布等人知趣,也不留在院中,主动朝着外处走去,询问随来的小吏,帮着将他们牛车上带来的钱货,一一卸下,朝着院中的空旷处摆放。
不等这满心好奇的审正南发问,吕平便率先开口。
“此番,惹得那蔡伯喈不快,倒是平的错了。”
“子秩做了什么?”审配好奇。
“前些时日,咱们不是捉那郑家兄弟时,我买了些许蔡伦纸吗?”
“我前几日募兵时,用的竹简过于麻烦,笨重,一页竹片,也就写个二三十字的。就想着,既然蔡伦纸这东西能用来写字,那为何不用来做书呢?”
面对吕平的想法,审配微微颔首。
“是啊!蔡伦纸中质地好些的,确实是可以用来做书的。”
“我昔日在雒阳时,就曾见过我家陈太常用过天子赐的蔡伦纸制书籍,不过颇为麻烦,价格昂贵,根本难以推广,更不易保存。”
“不过”
“按理说,如果真是这些的话,那蔡伯喈应该不至于这般恼怒吧?”
“子秩,你到底与那蔡邕说了些什么?”
吕平欲言又止。
“我”
“快说!”审配愈发的好奇了。
吕平这才解释道。
“这蔡伯喈来时,不仅带来了那一本《春秋》,而且,还带来了不少他从雒阳带来的酒水!”
“有些许他自家酿的米酒,还有些许据说是百年前,张骞张郎官出使西域时带来的稀奇品种葡萄,酿成的酒水。”
“平一时欢喜,忍不住与这蔡伯喈喝了一些。”
“喝多了,那蔡邕蔡伯喈便说起了他有万卷藏书,尽在雒阳,要是用车来拉的话,估计几十辆牛车,都拉不完,满脸眩耀之色。”
“而平也有些上头,只觉得万卷书籍不多,用竹简写来的话,撑死也就几百万字的,平用纸质书籍,一年便能看上数千万字了。”
“这蔡伯喈不信,我二人便就他那万卷藏书到底多不多,争执了起来。”
“子秩不是寒家子吗?你哪里来的书籍?一年便能看罢数百万字?”审配捕捉到了盲点,好奇发问。
“这不重要。”
吕平有些心虚,他连连摆手。
若不是好久没喝过葡萄酒了,心中欢喜,又是空腹,葡萄酒掺杂着米酒,度数虽然不高,但是后劲儿稍大,教他喝多了。
不然,他哪里能跟这蔡邕蔡伯喈胡扯些前世的事情?
“重要的是,我与这蔡伯喈打赌,若是我能改良蔡伦纸,并且迅速将蔡伦纸制成书籍,教它物美价廉,便于士子购置传阅。”
“他蔡伯喈便认我作师!并且,将他那万卷书籍,全部都给赠送与我!若是未了,我便拜他蔡伯喈为师,给他端屎端尿,伺奉左右!”
听到这话。
这审配审正南,呆了一呆,顿时便捧腹笑了起来。
“子秩。”
“你俩这赌注,这怎么可能做到?”
“蔡伦纸若是好改良,若是造书的工艺容易改进,那群工匠们,早就改进了!哪里会等得到你?!”
“你不如等酒水醒了,主动找那蔡邕蔡伯喈低个头认个错,拿回那一套《左传》,然后将奉先赔给那蔡伯喈得了。”
“反正咱不是说好了,要教奉先与他做个弟子吗?”
“方伯说的是,等过两日,他闲下来了,亲自带着奉先,提着束修去找这蔡伯喈拜师。”
面对审配的提议,吕平难得摇了摇头,他借着酒劲儿,探过身去,主动握住了这审配审正南的双手,颇为恳切的开口道。
“奉先自然是要拜他为师的。”
“不过那万卷藏书,我也想要。”他的眼神闪铄了一下,稍显坚定地开口。
“改良蔡伦纸,我晓得该如何改良,至于不费人力,速成书籍的法子,我也大致知晓一二,只是缺些人手,财力。”
“还请正南助我。”
听得吕子秩这般坚定的言语,完全不象是在开玩笑,审配面上的笑意,忽的止住了一二。
他收敛神情,认真地看向了吕平。
“子秩,你真能改良蔡伦纸?将厚重的竹简,转为物美价廉、一页便能记载数百字的纸质书本?”
吕平言简意赅,重重点头。
“能!”
这一下。
倒是教深知改良蔡伦纸,能够做出物美价廉的纸质书本,会对士人造成多大冲击力的审配审正南,颇有些头晕目眩了。
救了那蔡邕后,几乎没怎么睡眠的吕平,在喝罢了蔡邕携带来的酒水,又好生吹罢了牛皮,本就操劳过度了。
在审配带着满脸的迟疑,欲言又止地离去之后,吕平几乎是倒头便睡,径直便睡到了次日清晨。
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在院中响起。
昨日飞走的麻雀,今日再次飞归,衔起石子、树枝,在吕家院落的一角,筑起了巢穴。
吕平、吕布、成廉三人,租了一辆马车,将审配送罢的钱货,一一分发给前日跟着他们一同厮杀的游侠们。
这群向来便是浪荡子的游侠们,自然是欢喜不已的,拿着钱货,便要向着家中的亲人眩耀。
只是
给这些还活着的游侠们,分发钱货,吕布、成廉尚且愿意,等到了最后的三四个,在战事中死亡了的游侠家中,吕布、成廉俱是沉默,不敢上前。
最终,只能是吕平小心听着院中的动静,上前扣门,将自己还贴了不少的抚恤金,递给或是哭泣,或是欢喜的那些游侠家中。
瞧得这几户人家的反应。
面对家中有人哭泣的,吕平沉默不已,只能低声说些宽慰的话语;面对毫不在意自家孩儿身死,只是欢喜地接过钱货的,吕平更是沉默难言,他送罢了钱货,转头就走。
一将功成,自有万骨枯荣。
分发罢了十数家的钱货,已然快到了傍晚。
吕平好声叮嘱成廉,教成廉看好了吕布,莫要再外出惹事儿,便再度启程,赶往官署。
毕竟他已然有了将近两日的功夫,未去募兵了,按照先前的速度,五百兵卒,应该募的差不多了。
他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官署,便有人发现了他。
“这都两日了,吕伯终于来了!”
“吕伯可是做的好一番大事儿!吕伯可晓得,你最近在城中的名声大作!城中上至世家、下至黔首,谁人不晓得吕伯的名声?!”
“就是!就是!我这两日来当值时,都能够见到路边玩竹马相斗的稚童,争先想要当吕伯!不肯当盗贼!”
“”
原本还因为城外那群乡人们,帮他宣扬名声的事情,冲他黑过脸的丛丛小吏们,尽是面带激动,围了上来。
面对着这群小吏,吕平只是淡笑,随口应和两句,便再度抬步,朝着正立在深处,整理文档的牵招牵子经走去。
不等他开口发问。
那牵子经瞧得他走来,便满脸感慨,率先开口。
“子秩真不愧是靠着勇力,被方伯征辟的!若是换作了招,定然做不出来大破数百贼寇的事情!”
“昨日方伯还托我与你写请功的奏折,要发往雒阳。”
“子秩可晓得,方伯与你请的是甚么功?!”
听得牵招牵子经的言语,吕平愣了一愣,他好奇地猜测道。
“大抵不过是请赏,多发些钱货之类的吧?”
“毕竟前两日大破那群贼寇时,是正南唤来的郡兵,他为主将坐镇,按理说,论功时,他当论首功。”
“非也!”这牵子经满脸感慨,摇头道。
“那审正南因未曾染血,主动请辞,将子秩推为了首功!”
“啊?!”吕平眼睛微微睁大。
而这牵招牵子经的话语,还没有落罢,他面上稍带些慕羡意,又是开口道。
“方伯以郡中新募了五百兵卒,尚缺一曲军候为由,为子秩请的是,暂代六百石的曲军候,可执掌五百之卒!”
“只待尚书台应允,子秩便可径直兼任。”
“换句话来说,咱们这几日征募的兵卒,可都是给子秩征募的啊!”
要知道,在这个大汉秩序尚未崩溃的年代来说,六百石官员,已然能算得上是中高级官员了。
一个县城里面,官职最高的县长,能当土皇帝的县太爷,也才是六百石了!
没有家世、没有关系、没读过经传的一众小吏们,纵然耗费一生,也难以突破六百石的壁垒!
要知道。
就连王允,此时担任的这个刺史,虽然权重,但也才是六百石了!
要不是在大汉朝,军功才是硬通货,再加之这王允一力托举,吕平这种黔首出身,没关系、没家世的,是无论如何,也极难摸到六百石的边儿的。
当然,能升六百石,固然是好事儿。
可若是吕平真的受了王允的这番举荐,成了假曲军候,那按照这大汉朝的二元君主制来说,吕平大概率也是要和王允捆死的。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瞧得即将升任假军侯的吕平吕子秩微微发愣,这牵招牵子经,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稍显迟疑地开口道。
“对了。”
“子秩,你可晓得,城中的一众豪强们,近来与你起了个绰号。”
“啊?”吕平回过神来,满脸茫然。
“什么绰号?!”
这牵招尚未开口。
那听说吕平归来,匆匆朝着这边赶来,明显是知道前日贼寇内情的呼厨泉,连忙抢在牵招之前,高声叫道。
“吕兄,那群狗娘养的,唤您作破家从事!”
说罢。
这呼厨泉脚下步履不停,面上带笑,直冲冲地朝着吕平走来,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子。
来到吕平的身前,他将木匣子递给吕平,满脸嬉笑,全然无了上次相见时,找吕平兴师问罪的气势。
“吕兄。”
“你瞧瞧!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