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渡。
在收拾完尸骨,将事情大致安排好之后,吕平换了身衣服,大致整理了仪容,便匆匆朝着渡口赶来。
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吕平也只是点验来回商队,查看携带的商品中有没有违禁物品,再从一些夹杂私货的熟人商队之中收取抽成。
每收取一份贿赂,吕平心中就欢喜一瞬。
至于羞愧的心思,他是没有的,毕竟整个石门渡的人都在收,只是收多收少的差距罢了,若是不收,反而同僚们还要怀疑,你吕伯难道想从良了不成。
更何况,大汉的利税,跟他一个天朝人有什么关系?
到了午后。
吕平举着牛皮水袋在一侧坐着饮水,而张泛坐在另一侧,跟吕平讲一些城内外最近发生的趣事。
忽然。
石门渡外,除却诸多商队,又涌来了一大批的乡人。
其中,甚至还夹杂了不少,腰间携带刀剑的年轻游侠,满眼兴奋。
在向石门渡口的仆从打听了一下,得知吕平就在这里之后,这群游侠们就象疯了一样,匆匆朝着里面冲去。
石门渡口的仆从们,拦都拦不住。
而瞧得这一幕。
正在喝水的吕平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来得及给匈奴人送咸鱼,被那群等不到自己的匈奴人给举报了,他下意识地收起手中牛皮袋,做好起身逃走的准备。
只是当看到这群游侠们满脸的激动时。
吕平顿时愣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将手中的牛皮水袋负在背后。
在张泛,还有一众小吏们满眼的疑惑中。
吕平来到了石门渡的外围,站在了一众来看热闹的乡人们身前。
“听说,你们找我?”
“敢问!”
“阁下便是为友报仇,一怒之下,带着长子,两人便杀了十几个鲜卑人的吕平吕郎君吗!”
瞧得吕平出来,游侠们满脸激动,更有甚者,还伸出手,忍不住摸了吕平两把。
这般举止,惹得吕平满脸愕然,连忙退后几步。
与众人保持距离。
“然也!”
吕平微微颔首。
见得吕平点头,在场的一众游侠们,愈发的雀跃了,七嘴八舌地便讲起了自己听说吕平事迹时的感受,拉着吕平,便要喊吕平一同吃饭。
看到这般热闹情形。
吕平早有心理准备,神情尚且淡然。
而在场的一众小吏们,还有石门渡征召的其他仆从们,看到这么多人涌来,原本还是一脸的茫然,只是在听过了这群匆匆赶来的游侠们,面对吕平七嘴八舌的讲述之后,他们看向吕平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以二敌数十,这是吕伯能够做到的?
“吕伯不都年岁三十了吗?怎么还跟二十一般,这般威猛?”
“是啊不对!等等!吕伯这一下子杀了十几个鲜卑人,将前来劫掠的鲜卑人全部赶走,这岂不是立了大功?”
“对啊!吕伯赶明儿多半就要调走了吧!?”
“”
一众小吏们,远远地望着吕伯,满脸的慕羡意。
而尚且站在稍远处,前些时日,还给吕平送过鸡子的雁门人张泛,望着吕伯,听着这群游侠口中的事迹,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却是眼神复杂,低声感慨道。
“吕伯真是好胆气”
“若是泛也有这般豪气便好了”
面对着一众游侠们的热情邀请。
吕平极为耐心,也不立马便开口应邀,只是面带笑意,一一与他们握手,询问他们的姓名,聊聊家中事迹,看看里面没有自己所熟悉的名字、人物。
见得这般悍勇的豪杰,竟然还这般的礼贤下士,一一问过自家姓名,俨然是将自己等人放在了心上。
游侠们愈发的激动了。
恨不得当场便纳头便拜,认吕平做个大兄。
只是
还没等游侠们愈发激动,再做些什么的时候,这格外礼贤下士的好大兄吕平,却忽然肚痛,要去如厕。
游侠们虽然不舍,但是也只好放吕平返身回到石门渡。
在经过张泛的时候。
吕平不动声色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张泛知趣,等到吕平进了旱厕好一会儿后,便也朝着旱厕走去。
他刚一进旱厕。
便看到了让他惊异的一幕。
看起来儒雅模样的吕平,此时正跨坐在了旱厕的土墙,要朝着外处翻去。
“吕伯,你这是”张泛有些目定口呆。
吕平倒是清醒的很,他笑着扭头,看向张泛。
“泛哥儿,这外处的人,你也看到了,我要是待在咱们渡口,估摸着这一天都做不了什么事情。”
“况且,我晚些还有事情要做,真不能多待了。”
“就劳烦泛哥儿帮我善后了。”
“且说我便秘,出不来,让他们等休沐那日来我村落,我大宴宾客便是。”
说罢。
不等张泛反应过来,吕平便纵身朝着墙外跳去,绕了好大一个圈,朝着自家村落跑去。
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张泛的视线中。
瞧得吕平这般混不吝。
张泛哭笑不得,却只能揪着头发,思来想去,给吕平善后。
而石门渡中。
见得吕伯如厕这么久还不出来,等着的一些乡人和游侠们有些着急了,他们催促小吏们去瞅瞅吕平如厕的怎么样了。
小吏们满脸苦笑。
推搡着。
其中一年轻小吏入了内,看着里面孤身一人的张泛,他顿时愣住了。
“张泛,吕伯呢?”
“早已经走了。”张泛苦笑道。
听到这话,那小吏满脸的震惊。
“走了!这般哪里有门?他从哪里走的?!”
张泛不说话,只是指了指尚且有着几处脚印的土墙。
“那这怎么办?门外还有这么多人呢。”
“能怎么办?拖着便是呗。”张泛无奈摇头。
“等估摸着吕伯到家之后,便告诉他们吕伯已经回去了,让他们去找吕伯便是。”
小吏沉默片刻,也只能长叹一声,缓缓点头。
沉默之馀。
他还四处打量一番,见得没人,便好奇地压低声音问道:
“泛哥儿,你说,今天这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吕伯真有这么厉害的吗?!”
“平日里吃喝都在一起,我咋看不出来啊?”
说着,他面上还浮现出了一抹懊恼。
“早知道吕伯有这般厉害,我就好好与吕伯打交道了,平日里,多给他送些吃食”
“这还能有假?”张泛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难不成忘记了前些时日,有人在咱们渡口闹事,吕伯一将那人制服了吗?”
“那种军汉吕伯都能轻松制止,更别说营养不良、干瘦的鲜卑人了,估计吕伯一刀便能砍倒一个!”
“也是,怎么我就没记起呢!”小吏愣了一瞬,恍然大悟。
“还得是泛哥儿观察仔细,我说你怎么这几天怎么天天找吕伯闲聊!原来是早就看出来了吕伯不是常人!”
“你前几日是与吕伯送了一只鸡是吧?!”
“等明日了,我也与吕伯送上一只,好教吕伯知道,俺也不是甚幺小气的人!”
听到这话,张泛挑了挑眉。
他笑而不语。
两人就忍着恶臭,在这旱厕中待着。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吕平多半已经离开了石门渡。
张泛这才长吸了一口气。
他鼓起勇气,大步朝着石门渡尚且拥挤、眼巴巴等着的大堆游侠们走去。
而那说着要交好吕平的小吏,望着外处大批的游侠。
他尤豫了一下。
还是窝在了旱厕里,准备再待一会儿,再出去。
吕平一路小跑,紧赶慢赶,朝着自家院落走去。
一路上。
他还遇到了不少仰慕他名气,结伴朝着石门渡走去的乡人、游侠们。
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拉住他,问他吕平去处。
“那吕郎君应该在石门渡呢!”
仗着这些人并不认识自己,吕平厚着脸皮,朝着后处一指。
便轻易摆脱了这群自己仰慕名声的游侠们。
有了名气后,要做的第一步便是招揽人心。
吕平自认为,自己今日做的,已然差不多了,拉手问遍姓名,唠唠问家常,又让张泛约了饭局,已经仁至义尽了。
做的要是再多些。
那估计就要被官署怀疑自己是不是要造反了。
考虑到这一点,再加之等着结尾款的匈奴人可能会直接跑到家中,怕匈奴人遇到来家中找自己的游侠们后搞出什么幺蛾子,吕平这才直接跑路,朝着家中逃去。
还没到家。
吕平远远的便看到自家院落里面站满了人,而且,何止是自家院落,整个村落简直都挤满了人。
不开玩笑的说。
吕平在这村落住了这般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
不过,得益于这群游侠们,并不认识自己,吕平轻易便靠近了自家院落。
还没走进自家院落。
他便听到了阵阵的喝彩声。
“哪里来的喝彩声?”吕平微微皱眉。
“难道这群游侠们遇到了来要帐的乌尔罕?把乌尔罕当作鲜卑人给杀了?!”
想到这一点。
吕平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连忙加快步伐,朝着自家院落走入。
吕平走近一看。
原来,一群来看热闹的游侠们,此时正围了一个大圈,圈子中央,正站着满脸傲然的吕布,举着长弓,给这群游侠们,展示他的箭术。
在吕布的对面,远隔了足足近百步的距离,放置了一个木靶。
而吕布就站在原处,弯弓搭箭。
“咻!”
羽箭直直地飞出,极为精准地射在了百步之外的木桩上!
惹得围观的游侠们阵阵喝彩。
而听着耳边传来的喝彩声,吕布面上的神情也愈发的得意。
他看起来颇为享受。
瞧自家便宜大儿这般模样,吕平面上显露了一丝无奈。
他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得试着朝着圈子中走去,企图靠近自家便宜大儿。
只是不等他多走上几步。
一声稍显熟悉的惊呼,便瞬间从他的耳畔传来。
“吕伯,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向声音传来处看去。
吕平听到这声呼唤,身体顿时一僵,他心中感到不妙,下意识地加快步伐,连连摆手,想要朝着前方挤去。
可是却没有丝毫的用处。
原本便极为拥挤的人群,随着这身呼唤,此时已然变得更加拥挤了,让他的努力,纹丝不动。
而最先喊出他名字的那人,此时也是反应过来,满脸欢喜地拉住了吕平的手,不教他逃走。
这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吕平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无奈之下,他只能扭头,他准备好好看上一看,到底是谁这般没有情商,这般多的人,还敢叫破他身份,上手拉住他不让走。
只见得。
拉住他的汉子,模样还真有几分眼熟:身形健壮,阔面粗眉,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其人的腰间,还配了一把长剑,作游侠打扮。
吕平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
这才恍然了起来,原来,这人正是他逝去妻子族中的族侄—魏续!
原身的妻尚在时,这魏续还常常跟在吕布屁股后面,在原身家中的庄园嬉戏,一同习练武艺。
只是
在原身的妻死后,庄园被阉宦夺走,家道中落后,吕平已然有小半年没见到过这魏续了。
吕平眼神闪铄。
而随着吕平的视线移动。
这魏续的身后,竟然还跟了另一个与他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健硕青年!
虽然关系不如魏续与他家的关系那般亲近,但是,好巧不巧。
吕平对这人也刚好有几分印象。
其人的名字,唤做魏越,性情刚毅,颇有几分勇力!
尽管这魏越和吕家的关系稍远,但是其人却多少懂些人情世故,在吕平卧病时,还提着些许东西来看过几次。
因此,吕平对这魏越的印象,倒是颇好。
吕平的妻族魏家在九原城,勉强算是个豪强,族中丁壮极多,分支也极多,这魏续、魏越两堂兄弟,皆是这魏家的分支,仗着身上有着股气力,以及魏家的名号,在这九原城附近也算是闯荡了起来。
两人俱是小有名气,各自手下都有百十号游侠,靠着在城中的商铺里收取保护费、帮着各地的商队护卫为生,由于业务相近,平日里偶有摩擦。
此时难得一见这两人一起过来,吕平倒也有点惊异。
“魏续,魏越,你们怎么过来了?”
“俺们听说有个跟您同名同姓的好汉杀死了几十个鲜卑人,想着来看看是不是您。”
“现在看来,还真是您。”
魏续松开了拉着吕平的手,看似面色憨厚,摸着头笑道。
说着,他还侧身,给他身后跟着的一众游侠们笑着说道。
“瞧。”
“这便是传闻中,杀了十数个鲜卑人的吕郎君!”
“我都说了,这是我家吕伯,你们偏不信,这下可信了?!”
“信了!信了!”
他身后的游侠群,尽是憨声应道。
而跟他模样有几分相似,先前还提着东西来看过吕平的魏越,却只是站在后面,他好奇地打量着许久不见的吕平,思索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