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六年(177年)。
并州,五原郡。
巍峨的阴山庇护着汉人聚居的河套平原,四月的雨水,总是淅淅沥沥。
天色昏沉,雨水顺着屋顶茅草的边沿,缓缓聚拢,迟迟不下。
面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模样的吕平,正裹着一身交领绢袍,跪坐在草席上,低头思索着什么。
“踏!踏!”
马蹄声阵阵响起。
吕平下意识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便是草屋门口,一位模样跟他有几分相似,身形格外魁悟、虎背蜂腰,扶刀而立的年轻人。
由于雨水滴溅。
年轻人身上衣衫的下摆,已然被浸湿,他毫无反应,只是朝着声音传来处,侧目望去。
瞧得这看起来便悍勇的年轻人,不知为何,吕平下意识地伸手,紧了紧身上的素色绢袍。
是的。
他穿越了。
而门口站着的,便是他的金手指-勇力无双、擅长弑父的大孝子吕布。
老天爷给他开了个玩笑。
作为一个专门研究旱区农业节水的博士生,吕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打游戏堵桥忘记带全家福,再次睁开双眼时,便成为了吕布的父亲。
他穿越过来,已然月馀了。
出乎吕平的意料,原本刻板印象中,以为会格外桀骜的吕布,竟然还是个大孝子。
原身病重了半年,这年仅十六七岁的吕布,便主动担当起了家中的顶梁柱,四处奔走,变卖家中产业,遣散僮仆,为原身治病。
当然,原身肯定是没有治好的。
要不然吕平也不至于穿越而来了。
在融合了原身的记忆之后,吕平对自己的情况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原身本是个盐府斗食-核验盐贩符券(贩盐许可证)的小吏,仗着职责,以及久在边疆,弓马娴熟、善使长槊的武艺,在当地左右逢源,常常从过往的盐贩手中,摸得一手油水。
除却武艺、职责外,原身也颇具头脑,倚靠商贩们的油水,模仿着城中世家,常常在盛年大肆低价买粮,灾年高价卖粮,贱价买田。
因此。
不过短短十年,吕家便迅速富庶了起来,家中土地阡陌,僮仆、雇农足足数百人,形成了小型的庄园。
只不过
钱财来得快,去的也快。
随着吕平病重的消息传出,城中阉宦、豪强、甚至是小些的世家,都跟饿狼捕食一般,迅猛扑来。
吕家的产业如同空中楼阁,迅速消散。
甚至原身的妻,魏氏,也在家中产业消散的过程中,被饿狼们咬噬,意外离世。
要不然吕平和吕布,也不至于在这城外漏风的草屋中缩居,忍受着这九原城的倒春寒了。
“父亲。”
“乌尔罕来了!”
立在门口的年轻人,轻声提醒道。
听到自家便宜大儿的提醒。
吕平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摇头,强行平复心情,收敛神情,抬头朝着门口望去。
马蹄声缓缓停歇。
拗口的匈奴语,嘈杂响起。
震得浓郁在茅草上,迟迟不动的雨滴,迅速坠落。
正巧便溅射在了,停好马匹,正穿过屋檐,准备朝内走去的几个披头散发,裹着被虱蛀过的粗鞣羊皮袄的匈奴人身上。
“半年不见!”
“吕郎君的风采依旧!”
被唤作乌尔罕的匈奴青年,带着三四个匈奴汉子走入,满脸笑意地立在了草屋中,操着一口流利的五原口音。
如此说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地便落在了吕平身前的一个大竹框上。
“确实是许久不见了,乌尔首领,这一个冬日都过去了,你们族中的存盐也该消耗殆尽了吧?”
“正巧,我这里有足量的咸鱼,想找个好卖家。”
吕平面上轻笑,开门见山。
他一把拍在了身前被粗布包裹着的大框竹篮上,竹篮簌簌地晃动一下,独属于咸鱼的味道渗出了几分。
为了搞到这些咸鱼,吕平穿越而来的这些时日,可是好一番忙活。
嗅到咸味儿,屋中的几位匈奴人,俱是眼前一亮,齐齐地看向为首的乌尔罕。
说是匈奴人,可若是抛开了身上的羊皮袄,这些人的长相与常年耕种的汉人,也别无两样,一样的满头皱纹,略显老态。
而为首的乌尔罕,却是一幅警剔模样,他努力将眼神从咸鱼上移开,看向了吕平。
“吕郎,什么价?”
“我要十个鲜卑人!”瞧得这乌尔罕没有反驳自己部落缺盐,吕平咧嘴笑道。
“得是新鲜的!”
“十个鲜卑人?!”
听到吕平的要求,乌尔罕心中一惊,连连摇头。
“吕郎君!”
“不过是几只咸鱼罢了,怎么能要十个鲜卑人呢?!”
吕平也不遮遮掩掩,直接掀开竹篮,露出明显盐分超标、渗出白色晶体的一筐咸鱼。
他满脸笑意。
“贵是有贵的道理的!”
“我可是听说,现任的护匈奴中郎将,前段时间刚刚下令,说是不许汉人向你们私下卖盐的!你们稍稍打听一下,应该也都能晓得。”
“出了这个门,你们绝对找不到第二家敢给你们卖盐咸鱼的汉人了!”
望着眼前的一筐估计得有三十斤重,在匈奴地界,足足价值万钱的咸鱼,乌尔罕身后站着的几位穿着破烂衣袄的匈奴人,下意识地便眼露凶光,伸手想要去摸腰间磨得锋利的石刀。
要知道,他们族中已然有年幼的孩子因为缺盐而脸庞浮肿,跟在牲畜的屁股后面,趴在地上,舔舐泥土、甚至是牲畜的尿液了。
要不然,他们也不至于一接到这有门路能搞到盐的吕郎君消息后,毫不停歇、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跑上一日,特意来这九原城外寻他了。
瞧得这一幕,吕平也丝毫不慌,他咳嗽一声,轻轻唤了一句。
“奉先。”
原身在重病时,忧虑自己命不久矣,提前为吕布加冠,起好了字。
言语刚刚落罢。
立在门口、将屋中言语听得清清楚楚的年轻人,便昂然按刀,从外转入。
他微微扫了一眼面前这几个跟他对比起来,宛若竹杆儿的匈奴人,眼中浮现出一抹轻篾。
而后,年轻人转过身,沉默一瞬,恭躬敬敬地朝着吕并行礼。
“父亲。”
瞧得这个年轻人出现。
几位匈奴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打了个哆嗦,面上浮出一抹敬畏,原本还要去摸石刀的手,便如同触电一般,连忙放下。
吕平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微微颔首。
这年轻人,便自觉地扶刀立在了吕平身后。
“如何?”
“你们买不买?”
吕平轻笑着,缓缓地说出了这句话。
望着眼前几位低着头,看似老实巴交、活脱脱象是个汉人老农的匈奴人,他忽的愣了一愣,感觉自己倒象是个强买强卖的黑心店家了。
几位匈奴人,转过身去,低声细细说了一会儿匈奴语。
为首的乌尔罕,终于直起头来。
他瞅了一眼吕布,眼神看起来有些尤豫,但还是强行挺起了胸脯,尽力使自己的面容变得强硬一些,不好说话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
“不行!”
“吕郎君,现在的鲜卑人也不好捉的嘞,你这一筐咸鱼,根本不够的!”
“起码”为首的乌尔罕,深吸了一口气,高高举起了三根手指,坚硬说道。
“起码得再加两筐咸鱼!”
望着这伸出了三根手指头的乌尔罕,吕平微微抬眉,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
这般神情,看得那为首的乌尔罕,心中忐忑不已。
他都有些后悔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少要一筐的?最近鲜卑人势大,都好骗的很,稍微说些好话,就能骗来好几个头颅的。
两筐咸鱼,省着点儿吃,也够族中吃大半个月的了。
更别说,他经常跟汉人买盐,对比算来,吕郎君的咸鱼含盐量总是很足的。
正当这乌尔罕忍不住忐忑,准备开口降低一下底线的时候。
吕平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沉声开口。
“三筐倒也可以。”
“不过”
乌尔罕心中先是一松,而后又紧绷了起来。
“五日内,我要见到这十个鲜卑人,届时,你需带上数十人手,再为我做件事儿!”
“如何?!”
带上数十人手做件事儿?族中的青壮又不值钱,吕郎的信用又是一等一的好,断然不会有甚么卸磨杀驴的事情发生。
更别说,护送这十个鲜卑人过来,本就该有数十人手的!
乌尔罕不过是稍加思索,便连连点头。
“好!”
“奉先,去后面给他搬两筐咸鱼来!”
吕布点头应诺,快步走出。
不过片刻。
他便双手极稳,各自托举着盛满咸鱼、将近重三十斤的竹框,从门口走入,径直放在这几位匈奴人身前。
吕平起身,掀开包裹竹框的厚布。
满满当当的咸鱼,顿时便显露在了这几位匈奴人面前。
匈奴人眉开眼笑。
其中一面庞有些浮肿的匈奴人,更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掐上一小块咸鱼,含在嘴中,吸吮其中的盐味,满脸巴适。
“你们可以先抬走一筐。”
“馀下的,五日后,货到付鱼。”
吕平指着一筐咸鱼,笑眯眯地提醒道。
这几位匈奴人已经被眼前的几筐咸鱼迷得绕不开眼睛了,丝毫不顾吕平在说些什么了,只是止不住地点头。
等待了会儿,见得吕平再没话说了。
乌尔罕丝毫不顾外面还在滴星,指挥众人抬起吕平所指着的装满咸鱼的竹框,连忙朝外走。
瞧得匈奴人越走越远。
身形渐渐消失在雾气之中。
立在门口,手中按刀的吕布,终于转过身来,他看向吕平,满心的不解,尽数浮现了出来。
“父亲。”
“这三筐咸鱼,换个有钱些的匈奴部落来,都能换取数万五铢钱了!为什么咱们放着数万的钱货不要,非要找这个穷巴巴的乌尔部换十个鲜卑人?还要让那些匈奴狗来为您做事儿?”
“要做事儿的话,布认识的意气游侠也极多,何尝不能替您做事?”
面对吕布的疑惑,吕平微微摇头,开口解释道。
“其他的匈奴人,我不敢用,也就乌尔罕他们老实些,能帮着咱们做戏,博取名声!”
“名声?名声有甚么用?”吕布仍旧不解。
“难道名声大了,就能从那些阉宦手中,夺回咱们的庄子吗?!”
“数万钱,真的能够换取什么名声吗?”
说着,吕布的声音愈来愈大了,他面色微微有些涨红,直勾勾的看向吕平,咬牙开口道。
“父亲!要我说您就应该先去塞外相熟的匈奴部落中避避风头!”
“等乌尔部的匈奴人来了,我就怂恿他们,带着他们趁夜杀回庄子,将那仗势欺人的阉贼给剁了喂狗。”
“然后也一同出塞!”
“就算那群匈奴人知道他们被当作刀使了,以布之勇,料得他们也敢怒不敢言!只能夹着尾巴,跟布出城!”
这些话在吕布的心中,已经憋了很久了。
他向来是个快意恩仇的性子,母亲身死,家园被夺,要不是为了救治父亲,他早就带着伴伙杀回去复仇了。
原本以为自家父亲病好之后,会带着自己一同杀回去,可谁知道,父亲苏醒后,却莫名学会了那些读书人的法子,做事歪歪绕绕的,一点儿都不阔利!
看着眼前十五六岁的吕布,此时满脸怒意,再配上他那本就魁悟的身材,乍一看,还真如话本中那欲要吃人、屡屡弑父的恶人形象一般模样。
而穿越过来已然月馀的吕平,此时却是丝毫不慌。
就如同给惊吓过度、浑身炸毛、弓着腰嘶吼的小狗捋毛一般,他只是伸手,揽住了吕布的肩膀,轻轻捋了捋。
满心愠怒的吕布,顿时一愣。
吕平手中动作不停,随手关上房门,颇为熟练地捋着自家便宜大儿的背脊,拉着吕布坐了下来,便开始给他做起了思想工作:
“钱要赚,仇要报,可是不能急”
“在咱们大汉朝,想要做官,最重要的便是名声,若是有了名声,”
“咱们换的可不是十个鲜卑人,换的可是名声我可是听说,过段时间,咱们州郡便要新来个外地的刺史”
“正是手中无人的时候,只要咱的名声入了他的耳中”
“”
挑逗便宜大儿,给炸毛的吕布捋毛,这是吕平穿越过来后,无师自通的一种手段。
屋内低声细语,暖意盎然,屋外淫雨霏霏,愈发阴冷。
天色渐晚。
吕布面上的愠怒早就烟消云散,如同牧羊犬一般,跪坐在吕平身侧。
吕平仔细解释。
他止不住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