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里钱多烧得慌吗?采访个学生花两千?这预算报告怎么写?购买青歌赛选手林寒江访谈资源费?闻所未闻!”
“你懂什么。老兄,时代变了。你没听那小子刚才说的?价值对等。他现在就是有那个价。青歌赛半决赛破纪录的分数,唱的还是《春天的故事》这种应景歌,听说评委评价高得吓人。现在全国多少双眼睛盯着决赛?广东电视台要是抢先把他的成长经历、创作心得、甚至那首歌背后的故事挖出来,做成个精致的专题片,趁着决赛前热度最高的时候播出去。你想想那收视率?那影响力?”
“可这也太……太赤裸裸了。这不成买卖了吗?我们新闻媒体的操守呢?”
“操守?哼,等着看吧,要是广东台这专题真火了,你看明年、后年,那些有点名气的选手,会不会也学着待价而沽?这口子一开,以后采访成本还不得水涨船高?”
“走了走了,没戏了。独家都被人买走了,咱们还杵在这儿干嘛?回去想想稿子怎么写吧,天价采访费引争议?这标题倒是够劲爆……”
议论声沸沸扬扬。
而转身离去的林寒江,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林寒江明白,自己赌对了。
1992年,这是一个微妙的年份。
经济的列车在经历了徘徊后,再次被坚定地推上了快车道。
南巡讲话的春风已经吹遍大江南北,下海经商成为热潮。
“造导弹不如卖茶叶蛋”的戏言背后,是民间财富观念的剧烈震荡和重塑。
越来越多的家庭,攒够了钱,将用了多年的黑白电视机换成了色彩鲜艳的平面直角彩电。
电视,这个魔盒,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侵入普通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重塑着他们的信息获取和娱乐方式。
央视,作为国家级的权威平台,占据了绝对的天时地利。
青歌赛已经第五届了,它早已不是最初的青涩模样,成了无数怀揣音乐梦想的年轻人渴望登上的圣殿,也成了老百姓茶馀饭后最重要的娱乐盛宴之一。
在这个娱乐方式相对匮乏的年代,能在这个舞台上崭露头角,意味着全国性的知名度,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镀金。
林寒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平台的影响力,也更清楚自己那首应时而作的《春天的故事》。
在这个特殊年份,超越音乐本身的符号价值。
广东电视台,作为改革开放最前沿省份的喉舌,其决策者的嗅觉无疑是最敏锐的。
他们或许也经历了内部的争论和尤豫。
但最终对引爆话题,可能带来的巨大传播效益,压过了对这笔费用的疑虑。
这一切,都印证了林寒江的判断。
在这个价值观念开始松动,商品经济意识渗透进各个角落,电视媒体影响力如日中天的年代。
任何具有稀缺性和潜在爆发力的资源,都可以待价而沽。
他的狂妄开价,并非无知者的鲁莽。
而是重生者对时代脉搏的一次精准叩击。
初夏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通过阶梯教室高大的玻璃窗。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粉尘。
采访终于结束了。
苏晓合上笔记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两个多小时的采访,与其说是她提问,不如说是一场高强度的智力交锋。
林寒江这个学生,思维之清淅、逻辑之缜密、对自己音乐理念阐述之精准,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他谈《春天的故事》创作初衷,不仅仅停留在对特区建设的赞美,更深入到了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共振的层面。
他聊青歌赛的竞争,坦然而不失锐气。
甚至对当前流行乐坛南风北渐的现象,他也有独到而不偏激的见解。
更让苏晓印象深刻的是他提到决赛将演唱另一首原创歌曲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内蕴着惊涛骇浪的自信。
“林同学,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苏晓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语气比最初见面时真诚了太多。
“你的很多观点,对我们做这个专题非常有启发。我回去一定尽力把片子做好,不姑负这么好的内容。”
林寒江也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
“苏记者辛苦了,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期待成片。”
接下来是略显锁碎但至关重要的手续。
“钱我会尽快催台里打到你帐上,最迟下周一,肯定到。”苏晓保证道。
“不急,按合同来就好。”林寒江收起自己那份合同,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他看了一眼阶梯教室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三点半。
周末,阶梯教室没人。
林寒江便带着他们过来采访了。
合同也是他去金老师办公室打印的,他有钥匙。
有时候得帮老师办事,老师就配了钥匙给他。
“苏记者,那我就先告辞了,还得去趟央视送材料。”
“好好好,你忙。决赛加油!”苏晓连连道。
走出空旷寂静的教程楼,午后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
林寒江眯了眯眼,没有走向远处的公交站,而是直接来到校门口。
时间不等人,他抬手拦下了一辆黄色的面的。
这种在九十年代初京都街头迅猛崛起的微型面包车,是很多讲究效率的人的选择。
也算是奢侈一把了。
“师傅,央视大楼,麻烦快点。”
林寒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弥漫着烟味,收音机里正放着电台点歌节目,一个甜美的女声在介绍即将播放的杨钰莹的《我不想说》。
1991年《外来妹》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创下了28个点的收视率。
算是年代金剧了。
“得嘞!”
面的司机是个光头中年汉子,麻利地挂挡起步,车子蹿了出去。
没过半小时,面的在已经开始拥堵的长安街上灵活地穿行,终于在央视那栋苏式主楼前停下。
付了车钱,林寒江快步走进大门。
大厅里没啥人,赶紧坐电梯去青歌赛组委会那楼。
刚出电梯,人来人往,抱着道具的工作人员,拿着稿子匆匆走过的编导,穿着演出服的演员……一片繁忙景象。
一层可不只有一个工作组。
他熟门熟路地朝着青歌赛组委会办公室走去。
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匆匆走来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