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星系,克孜尔星。
作为克孜尔星上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南丹综合星际大学历史悠久,持续向星际社会输送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
他品格高尚、治学严谨,受到学生与同事的尊敬和爱戴,在南丹大学内有着极佳的风评。
没有人能够料想到,这位教授的真实身份是臭名昭着的星际通辑犯·灰枢。
“关于流浪星舰坟场事件,这是一次标志性的、人为引起的异常灾难。”
环形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奥古斯都教授的“异常灾难史”课程深入浅出、生动有趣,常年位于南丹学生课程推荐榜单前三名。
“……最终,马格努斯星系下属的宇宙舰队沦为活动的坟场,随机出现于太空的每一个角落,且具备高度的攻击倾向。”
在教室中央的讲台边,一头灰发、略显苍老的中年男子表情沉痛。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肃清局的灰枢。时至今日,异常管理局仍无法定位他的确切坐标,更无法实行抓捕。”
嘈杂的议论声在教室中弥漫开,或是惊奇、或是恐惧,或是对异常管理局的不满。
议论传入奥古斯都教授耳中,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扬起。
流浪星舰坟场事件是他标志性的作品之一,能够以教授的身份主动与学生们分享自己的杰作,这种愉悦感令他陶醉。
他又想到,在不远的将来,自己便可以和这些求知欲旺盛的年轻人一同分享自己的最新作品。
“不知道戈仑星那边情况如何了?真希望能快些看到好消息。”
作为灰枢们的“本体”,奥古斯都教授已经使用不同的身份在克孜尔星上生活了三百多年。
异常管理局根本不会想到,让他们焦头烂额的星际通辑犯就安然藏身于自己的故乡克孜尔星,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
与灾异级异常【无穷】接触导致的分裂特性让灰枢拥有近乎永生的寿命,但分裂体也存在许多限制。
比如说,一旦分身从“本体”奥古斯都身上剥离,便几乎等同于一个独立的个体。
作为本体,奥古斯都拥有对分身的绝对指挥权,但双方的记忆、情感无法隔空互通。
每一次制造灾难时,都是由本体事先发出指令,分身遵照执行。指令传递后的整个过程中,双方不会有任何的联系。
这既是灰枢为了保证本体安全的做法,也很好地满足了他对作品“神秘感”的审美须求。
只有在灾难真正发生后,灰枢的本体才会从星际媒体上看到自己最新作品的全貌。
也就是说,如今的奥古斯都并不知道戈仑星上发生的一切。
但他深信,那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能够为这场跨越了一千多年的筹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期待感在心中盘旋,如同越陈越香的美酒,蕴酿着馥郁的芬芳。
“各位同学,接下来我们要学到的,是异常灾难的另一起标志性事件……”
下一秒,奥古斯都教授的声音戛然而止。
学生们眼中的求知化为惊恐。他们清楚地看到,教授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铁青的手印。
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奥古斯都的颈部,将他生生提到半空。
教授的脸色开始发黑,青筋暴起、眼球外凸,软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每次试图吸气都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他顾不上暴露自身,想要通过分裂的能力逃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体内来自【无穷】的特性因子,他最大的倚仗,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干净得就象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围的世界变成灰白色,在他的感官中逐渐剥离。
不,确切来说,是他的存在,正在从这个世界被抹去。
灰枢的生命走到了末路。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隐约听到身前传来一声平静的问候。
“永别了,灰枢先生。”
生机从身体中流逝,这位曾经戕害了无数生命的通辑犯从半空跌落,再无声息。
诡异可怖的画面让阶梯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刺耳的尖叫声划破空气,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回荡在教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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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枢,看来你对这次的艺术品很满意?”
“那是当然,裁决者。”
无光的暗室内,三道人影浮现于圆桌旁。
其中一道人影身穿深灰色立领外套,左眉骨上有蚯蚓状的疤痕,右眼戴着眼罩。
这是灰枢常驻于肃清局据点的分身,主要用于和肃清局内的其他干部连络,为本体接受讯息。
在他面前,左边是一名半身都被改造成机械的大汉,右边则是一具披着轻纱画皮的纤弱骨架。
二人的身影虚幻。他们是使用了某种远程通信的手段,以投影的形式来到此处与灰枢会面。
被称为“裁决者”的机械大汉与骨架对视一眼,咧嘴一笑。
“这次的事,有劳你帮我们牵扯澄明星分局的注意力了。”
灰枢分身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笑容:“不必客气。你们的目标与我是一致的,我很乐意能帮上你们的忙。”
“你是说柯柏那个老东西吧?”
骨架的画皮上朱唇开合。
“一百二十年前,你的两具分身折在了他手上。九十一年前,裁决者遭到他带队伏击。
“五十六年前,我的巢穴也是在他的指挥下被捣毁。说起来,我们三个倒都和他有仇。”
灰枢脸上的疤痕轻微扭动,裁决者机械身躯关节处涌现出噼啪的电流。
灰枢的声音低沉:“是啊,十年前,他到澄明星分局当局长养老。当时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可是高兴了很久。”
自己千年前就已布局的戈仑星,恰好在这位仇人的辖区内,简直象是在冥冥中得到了上天的庇佑。
从那时起,他便开始筹划将关键的黑石运送到戈仑星上,引爆晶岩之墓这颗蓄谋已久的炸弹。
“你们那边进展顺利吗?东西已经到手了?”
听到灰枢的发问,裁决者拍着胸脯:
“简直不能更顺利了。澄明星分局的绝大部分有生力量被你那边吸引,我一个人就杀穿了运输船队。”
画皮骨架咯咯娇笑:“东西刚送到我手上,正准备开始炮制呢。”
“那就好。柯柏应该会喜欢这两份大礼的。”
灰枢站起身,向两位同事抚胸致意:“接下来,就请欣赏我的作品吧。”
“拭目以待。”
机械大汉和画皮骷髅笑了。
“呃啊啊啊啊啊——”
笑声被掐断在喉间。
刚才还一切正常的灰枢分身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脸上的皮肉片片剥落,泛着灰色光芒的血液渗出。
他身上的每一处皮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束肌肉都在剧震中碎裂,尤如积木模型被由外向内拆解。
灰枢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会这样?
机械大汉与画皮骷髅如临大敌地看着正在自我崩碎的灰枢分身。
很快,一个答案出现在他们脑海中——
灰枢的本体出事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关于灰枢本体的位置,不说死敌异常管理局,就连肃清局内也只有那位局长才知晓其所在。
再加之灰枢的分裂能力,出事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就在这时,暗室边缘的黑暗向中心收拢,如同一个吸收所有光线的肥皂泡,把正在崩解的灰枢分身包裹在内。
同一时间,裁决者与画皮骷髅的远程通信被强行切断。
过了许久,黑暗中传出幽幽的中性声音:
“灰枢没救了……是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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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握住灰衣男子脖颈的右手,微风将这具分身吹散成一缕沙尘。
程旭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紧绷的脸色却没有缓和。
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已经迎来末路,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得到解决。
他看向面前倒悬的熔岩巨树。燃烧的根系刺破云层,延伸向整片天空。
伸手一招,掉落在地的十二面体黑石被程旭拿在手中。
他迈动脚步,踏着空中无形的台阶,走向熔岩巨树。
程旭每迈出一步,巨树枝干上燃烧的火焰便减弱一分,舒张的根须也随之蜷曲收缩。
等他走到近前,熔岩巨树的体积已经缩减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晶莹剔透的晶岩枝干收拢合抱,像做了错事的小孩。
手中的黑石碎裂,碎屑形成一条涓涓细流,导入树干中。
程旭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光滑透明的树皮上。
“安息吧。”
话音落下,炽烈的火焰燃起,将熔岩巨树从树冠到树根尽数包裹。
晶岩之墓烧起来了。
星星点点的黑色灰烬从火舌中纷飞而出,那是桎梏了晶岩族集体意识一千三百年之久的执念。
在内核地带以外,那些保持着生前状态的晶岩石人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晶莹的碎片打着旋儿飞上天空。
胡洲站在熔岩湖岸边,眼底倒映出冲天的火光,一股股晶岩碎片穿过他的身旁,乘着风导入燃烧的巨树中。
那雀跃的姿态,如同归巢的候鸟。
在他左右两边,站着同样呆滞的薛子京与付辰。
临时营地内,主任们死死盯着指挥部传输来的画面,将这一幕永远刻进脑海中。
作战指挥部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凝视着复盖大半星球的晶岩旋涡,凝视着画面中心的年轻人。
站在火焰中,程旭感受到的不是炙烤,而是令人感到温暖的温度。
他静静地看着漫天火光。在火光中,一道道模糊的身影浮现,那是晶岩石人的模样。
在这些晶岩石人的光影最前方,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晶岩石人向程旭匍匐拜倒,它的身影比其他石人更加清淅。
那是纳撒尼尔。
在它身后,无数晶岩石人的虚影做出同样的动作。
熔岩巨树在火焰中逐渐消融,已经看不清楚枝干与根茎的型状。灰烬漫天纷飞,化作千万道光絮落在戈仑星的地表。
纳撒尼尔站起身。程旭感觉到熟悉的视线向自己投来。
他向着虚影们轻轻挥手。纳撒尼尔同样抬手,笨拙地挥了挥。
随后,它转身向火光中走去。
晶岩石人们跟在它的身后,跟随着晶岩族最后一位的族长,转身向火光中走去。
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程旭眼中,火焰也随之熄灭。
熔岩巨树消失了。
曾经在戈仑星上存在了一千三百年的异常·晶岩之墓,于此刻在烈焰中燃烧殆尽。
程旭轻轻扫开灰烬,从中捧起一颗晶莹透明的十二面体晶岩石球。
在石球正中心,一个缓缓蠕动的晶胞舒张着、闪铄着,渺小却蕴藏着旺盛的生机。
程旭俯下身,将石球缓缓与晶岩大地相接触。
石球如水流般融入大地,带着那一枚晶胞向着地底深处渗透、交融。
种子已经重新播下。
一千三百年过去,戈仑星上终于重新诞生出了新的生命。
漫长的岁月后,这颗星球开启了全新的轮回。在不知多远的将来,勃勃生机终将再次回到这片土地。
轻轻呼出一口气,程旭站在旷野中,感受着新风的吹拂。
暗红的天空如今已是一片湛蓝,熔岩湖随着晶岩之墓的消亡而干涸。
那刺鼻的气味也随风飘散,清新的空气灌注进了潦阔的原野。难以忍受的高温退去,恒星的光辉洒在身上,涌现出阵阵暖意。
“再见了。”他作出告别。
大地微微震颤,远方吹来的风中隐约传来一道声音:
【谢谢您】
程旭向着旷野招手,随后转身,踩着晶岩化的大地,向原本熔岩湖的边缘走去。
在那里,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程旭走到胡洲身前。
“主任,我们回去吧。还有很多善后的事要处理,可不能闲着。之后估计有的忙了。”
“恩、啊,好……”
胡洲一怔,笑容难以抑制地在脸上晕染开。
“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