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幢幢,道阻且长。
聂辰尾随在姜淑夜身后不远处,于山林中奔行,已经跟了近半个时辰。
这一路上,确实有身着各门各派制服的正道弟子出现山中,被聂辰发现。
因为还隔着一段距离,所以他们没发现姜淑夜,当然姜淑夜也没发现他们。
聂辰想了想,觉得这也实属正常。
但凡有点实力的,这会儿应该都在酒肆附近忙着团建呢,哪有空出来漫山遍野地搜寻。
如今出现在山里的正道弟子,多半是想碰碰运气,如果撞上姜淑夜,便有机会能捞个大功……
“呯呯、铛铛——”
兵戈相交的声音突然从不远的前方传来,似是有武者正在交手。
姜淑夜位置在前,先看见了战场,自然绕路躲了过去。
而聂辰紧随其后,本打算顺便瞄一眼是什么人在打,但一眼看下来,他便连姜淑夜都不跟了。
因为正在交手的,竟是任剑柔和白青书……
“该死……若非我有伤在身,又怎会被你这贱人逼到这步田地!”
白青书满脸不甘,很拼命地挥舞着新宝剑,但越打越显得左支右绌。
一别十天,凭借珍贵丹药,他的外伤看上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比如他左半张脸皮,已经重新长了出来,至少看着不至于跟恐怖片里走出来的反派似的。
但他失去的左眼、左耳还有待填充,以往的英俊样貌一去不返。
更重要的是,逆脉狂生丸对武道天赋的隐性影响暂且不论,光是显性影响就让他的实力退化到了二门水平。
努努力,虽然可以勉强恢复到三门,但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正因此时修为相同,白青书便不是任剑柔的对手了。
凭借天赋神通“七窍玲胧”,任剑柔在右手使的剑法已经能与白青书不相上下的同时,左手也丝滑地使出了一套刀法。
仁之刀和义之剑落在她手里,如同被两名武者使用似的,把白青书打出了一种遭受夹击的感觉。
“谢礼是不嫌多的,若是把你的人头带回去,聂辰应该会很高兴吧。”任剑柔冷声道。
在不久前,她原本是打算去边缘ob酒肆会战的,如果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与聂辰会合。
她不怎么担心最近经常呆在酒肆的聂辰会被卷入其中,因为她知道聂辰不仅耐杀,跑路也比谁都快。
但她还没抵达能够观看酒肆会战的制高点,就碰巧发现了往山里跑的白青书。
而且,随便观察一下便能知道他有伤在身,实力大不如前。
任剑柔不清楚的是,白青书往山里跑的心态和很多较弱的正道弟子一样,都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搜寻到姜淑夜,立功领赏。
不过既然白青书主动远离大部队,那任剑柔便也不管他要干什么,直接悄悄跟上,打算给聂辰带回去一个令他惊喜的礼物,圆滚滚、血淋淋的。
之前的谢礼她不好意思明说,那这个谢礼总行了吧?
怀揣着如此想法,待白青书深入山林,任剑柔终于动手。
由于白青书常年在泸阳郡活动,恰好对这一带的地形比较熟悉,所以他在思考过“如果姜淑夜往这一片跑,可能走哪条山路”之后,还真就给他猜对答案了,一度离姜淑夜非常接近。
因此,当他和任剑柔打起来后,姜淑夜会从旁边路过,连带着暗中跟随她的聂辰一起……
此时此刻,看见任剑柔按着白青书打,聂辰很快便猜出了她的心思,不禁有些小感动。
不过他心里的不安依然存在。
因为他觉得白芝苍可能不会离白青书太远,不久前他还看见疑似白芝苍的老头在酒肆那边被巫祝打飞呢。
如果那人真是白芝苍,而且他运气好没死,那么现在他身处何方?
作为拥有五门修为且驾驭了降灵的武者,白芝苍哪怕伤得再重,一旦出现在附近,一样会对任剑柔和白青书的战局造成重大影响。
聂辰乍看之下,确实没在附近发现白芝苍的踪影,但为避免夜长梦多,他准备立刻出手,帮任剑柔用最快的速度把白青书按死,不让她准备什么谢礼了。
但就在他刚刚举起雄锋戟时,不远处的战局突然发生了异变。
这是真异变,聂辰完全没有料到,危险居然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只见白青书的影子突然变得如同黑水潭一般,荡起了一圈涟漪。
半截人影从涟漪中央浮现,正是白芝苍!
此时的白芝苍看上去极为狼狈,双臂像被扭曲成了两根麻花,骨折得过于惨烈。
他的身上也满是血污,处处是伤。
这下聂辰确信,之前他远远看见的那个被巫祝殴打的老头,应该就是白芝苍没错了。
重伤之后,估计是下半身也动弹不得,白芝苍通过降灵术躲进了白青书的影子里,让他带着自己行动,只能去干搜寻姜淑夜这种普通弟子都能干的活。
这种时候,隐藏降灵情报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如果白芝苍跟姜淑夜似的,交了个朋友就把自己的降灵机制全盘托出,那任剑柔在真武观呆的那一年里,肯定会从走漏的风声中获知相关信息,今日必然会小心白青书的影子。
而凡事没有如果。
眼下,白芝苍突然从影子中出现,虽然双手动弹不得,但他脸颊却是吸气一般鼓起,然后向任剑柔的眉心喷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半虚半实,看外形象是一枚灰色钉子。
任剑柔眸光一凝,想要闪躲,但灰钉速度极快,再加之距离太近、事发突然,最终她还是被灰钉击中了眉心
她本觉得问题也不至于太严重,因为她已经突破二门,肉身防御十分强大,应该不会被暗器直接穿脑而死。
更何况白芝苍修为虽高,但现在一看就有重伤在身,使出的暗器不会有太大威力。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枚灰钉也是降灵术,而且针对的不是肉身!
在灰钉与她眉心接触的一刹那,她的双眸便立刻变得如昏迷一般浑浊、涣散,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而灰钉转眼便消失了,没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知去向何方。
“爷爷,您终于醒了!”
白青书满脸都是劫后馀生的大喜,他原以为白芝苍重伤后沉睡于自己的影子中,会一直沉睡到自己尸体都凉了。
“哈哈哈,看来今天的运气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嘛!”
白芝苍一边喷吐血沫,一边看着不省人事的任剑柔放声大笑,“老夫的降灵乃‘伏魈’恶鬼,如今你鬼钉入脑,灵魂已经被钉在了黄泉簿上!”
“只是可惜啊,青书你就算一直用宝药给她续命,也只能玩弄一具没有意识的肉块了……”
白芝苍越说越畅快,觉得最近总算遇到好事了。
别说孙子伤残,儿子和孙女身死的事,就是今天去酒肆那边参加会战,他都倒了血霉。
在那巫祝突然出现的时候,他还觉得是自己运气好,万一能联合其他人将其拿下,那就可以拿她的高纯度僰人血脉炼制神丹,挽回白青书的武道前途。
但很快,这个美好的憧憬就被一个无相楼的二逼毁了。
在觊觎僰人血脉的一干人等还没还准备好的时候,那二逼就先下手为强,打算一个偷袭把巫祝放倒,然后扛走,才不跟别人分润呢。
他的修为自然差了巫祝许多,但刺客就是最擅长以弱胜强的存在,而无相楼的刺客尤其自信心爆棚。
只是很遗撼,这家伙志大才疏,偷袭不成反被巫祝杀死,还连带着激怒了她,把本来似乎只是路过的她拖进了混乱的战局。
白芝苍在混战中被巫祝的攻击波及,依靠躲进白青书的影子里才得以逃脱,保下一条命来,陷入一段时间的昏迷休养。
当然了,这些倒血霉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眼下他及时苏醒,收拾掉任剑柔、救下可怜的孙儿,自然心情大好。
不过就在他准备检查一下,看看任剑柔有没有把仙人菇带身上时,一道劲风突然向他和白青书袭来。
白青书刚刚冲着昏迷不醒的任剑柔露出淫笑,看到来袭的东西立刻就失去了笑容。
那是聂辰的三叉戟!
而且染了血,在投掷路径上割开三道长长的口子,流下大片血焰!
“是聂辰!快退啊!!”
惊慌失措之下,被聂辰打出心理阴影的白青书冲白芝苍大叫一声,差点以为眼下能用身体走动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砰!!”
白家祖孙暴退到一棵五人合抱的巨树后面,雄锋戟沉重地插进了树干中。
聂辰冲过来将戟拔出,随后抱起任剑柔后退,与他们拉开距离,在发现她还有心跳和呼吸后,阴沉无比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一些。
“晚到一步……不过还好,至少没有晚到两三步。”
聂辰庆幸地看着任剑柔仿佛睡过去一般的脸颊,并不想责怪她独自追击白青书的行为。
说到底,不知道敌人的降灵能力,总是难免要吃一次亏的。
就算这次避了过去,以后在其他场合碰见白芝苍,多半还是得中招。
到那时,局面大概率会更加糟糕,因为白芝苍不会成天被巫祝重伤。
如果说武道倾向于“数值”,那降灵就倾向于“机制”,能否了解机制、破解机制,战斗起来的难度是两回事。
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白芝苍的机制已经在他面前暴露,并且没有直接付出一条人命的代价……
“诶,怎么了?”
由于白青书喊出‘聂辰’两字时的声音实在太大,姜淑夜听见后立刻折返回来,看看啥情况。
本以为之前一别便是永别,但居然这么快就能再次看见聂辰,姜淑夜还是很惊喜的,想想便知他是对自己放不下心,暗中相随保护。
但眼下,聂辰的脸色实在是过于恐怖,令姜淑夜吓了一跳。
至于他怀中的姑娘……
姜淑夜多看了几眼,眨巴着眼睛。
再看看那完全不象好人的独眼青年,以及他影子中钻出来的老头,姜淑夜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果断地拔出剑,站到聂辰身旁,同时尽量让自己忽略掉聂辰怀中那姑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