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如沸,冷月如霜。
快到午夜的时候,聂辰回到了客栈。
客房内已经熄灯,聂辰能听到帘子另一边传来的呼吸声。
他对此十分熟悉,知道是任剑柔的声音,而且从呼吸频率来看,她并没有睡着。
她也没有跟刚回来的聂辰闲聊两句,就那么躺着,仿佛客房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疲惫的聂辰草草地洗脸洗手,很快便上床躺平。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一片黑暗的视野中,便逐渐浮现出那漆黑左眼,盯着他看。
睁开眼睛,聂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发现那漆黑左眼再次出现,挂在上面俯视着他。
这些都是幻觉,在练习过几次暗水之后,这种幻觉便会在任何黑暗中出现,漆黑左眼会用一种压抑的目光与他对视。
在聂辰看来,这应该就是使用暗水带来的副作用。
之前他用授血时,慈舟菩萨会分享痛苦,折磨他的肉体。
而当他不断使用暗水后,腐烂之母便隐藏在黑暗中窥视着他,压迫他的精神。
这两个神骸碎片都拥有双刃剑一般的力量,说它们也是某种魔功,倒也符合定义。
长此以往,要么像适应魔功一样适应它们,要么就被推进疯狂的深渊。
最开始正是最难适应的时候,聂辰无论睁眼闭眼,目之所及的黑暗中都会浮现出愈发真实的眼球幻觉。
他已然明白,自己今晚是别想睡着了。
人一旦睡不着,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到已经在记忆变得愈发模糊的故乡,想到如风而来又如风而去的某个爱情骗子,想到那看不见摸不着,但分明试图摆弄他命运的无形大手。
怀念、遗撼、幸福、恐惧……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聂辰产生了一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感觉。
这可能就叫抑郁吧?
不,还不至于。
聂辰觉得,自己现在只是有些孤独。
无法入眠的夜,是人类能体验到的最孤独的世界。
聂辰感觉到了这个季节本不该存在的寒冷。
故而,他开始渴望起来,渴望着有谁能来跟自己说几句话,无论说什么都行,当然最好还是安慰。
安慰无法推动现实的改变,看上去是挺没用的东西。
但每当真正需要它时,便是千金良药也比不过它的万一……
“喂,剑柔,你还没睡吧?”
“我知道你没睡……”
“今天的事,你能跟我说说吗?你父母的死因有蹊跷,对吧?”
“你能不能把你瞒我的事都告诉我,只有我了解的多了,我才能帮到你啊……”
聂辰轻声说着,一句一句,期待着任剑柔的回应,两个睡不着的人可以夜谈到天亮。
表面上看,是他试图安慰任剑柔,但实际上他是希望以此打开话匣子,然后互相舔舐口,这样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安慰。
但至少今夜,事与愿违……
“不关你的事,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任剑柔冷冷的声音传来,令聂辰愕然。
他既不甘心,也不满意地回怼:“什么叫‘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现在什么都想知道,我不想再被任何人蒙在鼓里了……”
“我家的事与你何干?我的……我的事与你何干?”任剑柔的语气里透着些恼怒,说话有些断断续续。
“你就住我旁边,真出了什么事肯定会波及到我吧?怎么就跟我无关了?”聂辰的声音也大了不少。
“那到时候你跑远点,别管我不就行了!”任剑柔几乎吼了出来。
“行啊!那我绝对不管你!神经病吧,好好说话呢突然就发火?”聂辰发火道。
“你才有病,睡到一半突然找我扯这些东西。”任剑柔骂了回去。
“呵,有病的是你,听不懂人话。”聂辰冷笑。
“你嘴里就吐不出人话,我听什么听?”任剑柔继续还击。
就这样,本着只有骂出最后一句话才是赢家的原则,两人接连吵了一刻钟左右。
聂辰知道,任剑柔因为父母的事心情很差,但拿他撒气算是怎么回事?
很不巧,聂辰今天也十分抑郁,于是跟着一起爆发。
两人吵到最后,也不知是谁骂了最后一句话,反正骂累了就一起停了下来,把平静还给了夜晚。
他们都不觉得自己赢了,吵完发泄完以后,反倒觉得更加难受……
聂辰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百无聊赖地复盘起刚才的骂战,查找改进的空间。
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但没过多久,他听到帘子另一边传来疑似啜泣的声音。
似乎是蒙在被子里哭……不对,没有哭出来,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怔怔地想,这算是差点把她骂哭了吗?
从骂战的角度讲,这可是毋庸置疑的大胜啊!
但聂辰一点都不想庆祝,他明白这并非他骂出来的成果。
在吵架之前,她应该就已经很想哭一场了吧?
只是一直憋着,吵完以后居然还是憋住了,着实令人佩服……
“搞得好象就你想哭一样,搞得好象就女人有资格哭一样,矫情什么,我就不想哭了?被人拉到这个世界高强度受折磨,我才是最该哭的人。”
聂辰心里吐槽着,把刚刚产生的对任剑柔的同情心压了回去。
说到底,今晚是她先态度不好的。
聂辰暗暗下定决心,在她道歉之前,自己真的再也不理她,再也不管她了……
次日清晨。
只睡了一个时辰的任剑柔迷迷糊糊地醒来。
她起床,看到正在洗漱的聂辰。
她先是双眸一冷,打算当作没看见。
毕竟,这是个昨晚差点把她骂哭的坏人,她可是不久前才再次立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
不过紧接着,她又咬了咬牙,企图上前去跟他搭话,然后……
然后道个歉?
昨晚吵完,冷静下来以后,任剑柔觉得自己确实是因为最近的坏消息太多,把火气撒在了聂辰身上。
无论是父母死因出现的蹊跷,还是杜流萤的离谱死讯传来,都让她喘不过气、
最近又不敢再次自缚解压,所以聂辰就撞在枪口上了。
“是该由我道歉吧……”
任剑柔心里叹了口气,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缓缓向聂辰走去。
但下一秒,聂辰刚好洗漱完毕,然后颇为飘逸地一甩脑袋,直接走出客房,“砰”的一声关门。
任剑柔愣了一会儿,旋即冷哼一声,暂时不打算再去想什么道歉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