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龙进入格物院的正殿,在主位上的御案后就坐。
再次接受现场众人的朝拜,然后似乎颇为感慨的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我至少有三年没有来过格物院了,不知道现在主要的研究项目进展如何了?
“先来说说蒸汽机这东西吧,相关研究有什么重要成果了吗?”
刘玉龙心中判断,按照刘德胜的诡异安排,他们的研究不太可能有什么实际成果。
但刘玉龙还是主动问一下这个问题,准备在格物院官员承认没有什么成果之后,再开始委婉的调整刘德胜留下的奇葩安排。
毕竟这是要改“祖制”,自己作为皇帝不能直接反对祖宗。
格物院的学者和工匠们的视线不断游移,陆续集中到了格物院的几个“大学士”身上。
格物院本身没有直接的主管官员,理论上由皇帝本人亲自直接管理。
不过刘德胜设立了“大学士”协助皇帝管理。
格物院大学士通常有三到五人,大学士之间没有名义上的身份高低差异,都是正三品官。
不过格物院的大学士们与明朝的内阁大学士们类似,他们内部也会按照任职的时间先后分为首席、次席、三席、四席、末席。
通常由首席主持会议,带领其他大学士整理格物院的问题,给出建议并送交皇帝批准。
现在格物院的首席大学士名叫汪莱,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在历史上也算是个数学家。
汪莱听到刘玉龙的问题,马上作为代表出来拱手应答:
“启禀陛下,格物院机械司在去年秋季制造出了能够运转起来的蒸汽机。
“不过使用的零件太多,加工制造的过程也比较复杂。
“机器本身仍然难以长期稳定运行,持续输出的力量也仍然相对有限,尚未超过我们仿制改进后的欧式蒸汽机。
“按照太祖高皇帝的标准,目前仍然没有实用价值……”
勋贵和武官们面对皇帝的时候,习惯和中原民间百姓一样直接叫“皇上”。
但是格物院的官员,以及朝廷各部的文官,都习惯使用更书面的“陛下”。
刘玉龙听到这个回答就有些疑惑:
“你们真的做出来了能运转起来的蒸汽机?而且没有使用任何欧洲现有的设计吗?”
汪莱颇为谨慎的回答和解释说:
“老臣不敢隐瞒,格物院并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欧洲独创设计。
“但同样也不能保证,在格物院没有了解的地方,没有其他欧洲人创造出了类似的设计。
“我们也利用了欧式的蒸汽机作为工具,参与了我们的新蒸汽机的加工和制造。
“如果没有欧式蒸汽机,我们还无法独立加工制造出这种新式蒸汽机。
“不过新式蒸汽机实用化之后,就可以抛弃欧式蒸汽机了。”
刘玉龙听着这些回答就陷入了沉思。
在刘玉龙看来,自己的爷爷刘德胜多半是中了网络土殖的毒,所以在大汉的科研和教育体系中挖了很多坑。
其中最大的一个,刘玉龙觉得可以称之为“技术洁癖”。
可能是因为土殖说中国没有自己的科学技术,所有技术都是外来的。
刘德胜就禁止学者和工匠直接利用外来技术。
这时候英国、法国、美国的蒸汽机已经实用化了,刘德胜允许工匠们仿制这种“欧式蒸汽机”作为参考和工具,但是却不允许在格物院之外生产和应用。
刘德胜要求工匠们另外设计出一套全新的蒸汽机,关键是要求与这种欧式蒸汽机的结构完全不同,也就是要避开欧洲人已经使用的成熟技术路线。
最典型的曲轴连杆活塞和行星齿轮都不准用。
这直接导致大汉的蒸汽机研发长期迟滞,至今都仍然无法进入实用化环节。
如果没有这种奇葩的限制,工匠学会欧洲的蒸汽机之后就直接应用,建设蒸汽驱动的各种工厂和火车以及铁路。
那样就形成规模越来越大的相关利益群体,还会集结大量依附于这些产业为生的百姓。
那时候其他官员再想要砍掉格物院,困难也就直在线升了。
这样格物院也就有了实际的作用,就算是失去了皇权的全力支持,也能继续独立存在了。
能够独立运转并产生效益的产业,就是科研机构的“柱子”。
可是刘德胜偏偏不允许那么做,仿制的欧式蒸汽机只能用在格物院内部。
刘玉龙恢复记忆之后,想到刘德胜的这些安排,就恨不得穿过时空隧道去揍他一顿。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大汉一个国家也就罢了,倒是可以去搞这种“社会实验”。
进而观察工匠们在不受外来影响的情况下,能够搞出什么样的科学体系。
但是现在已经是十九世纪中期了,工业革命都已经全面铺展开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跟上节奏,把现成的成熟技术应用起来,跑步进入过工业时代。
这时候又没有跨国专利保护,只要学会了就是自己的。
欧洲人从古至今的几百上千年间,可没少学习和模仿中国已有的技术。
关键是科学技术本来就是在交流和冲突中才会快速发展。
英国、法国、德国这些地方的日耳曼人,在传统的欧洲范围内本来也属于纯粹的蛮族。
他们入侵灭亡西罗马帝国后,学会了分封制度和基本的社会治理知识。
在与阿拉伯人和东罗马的长期对抗和交往中,他们又陆续学会了阿拉伯人和东罗马积累的各种数学和建筑知识。
大约从蒙古西征的时代开始,他们开始全面学习东方的技术和知识,比如火药、船舵、印刷术、陶瓷技术、丝绸纺织技术。
一直到清朝,还通过去过东方的水手,学会了制作水力纺纱机,后来又偷到了炒茶技术。
所谓工业革命起点的珍妮纺纱机,类似的机器在宋朝就已经出现了。
西欧的社会生产技术水平,一直要到瓦特的往复式蒸汽机普及的时候,才算是终于在大部分行业内超过了东方。
就是这样不断从多个文明学习,加快了技术的更新迭代速度,才能只用一千多年的时间,就从野蛮人进入了工业时代。
关键是所谓的西方也不是一个国家,近现代科学技术也不是某一个民族独立创造的。
大部分国家在互相学习,关键是别人国家还在偷偷的学习自己,但自己却不学习别人的,那自己不落后谁落后?
拥有最为极端的技术洁癖的人,跟满清拒绝学习是殊途同归的。
特别是到了十九世纪中后期,原始的技术保护正在快速衰退,拢断性的壁垒也还没有形成。
世界进入了“自由资本主义”时代,也就是所谓的“资本家为了利润能够出卖绞死自己的绞索的时代”,是资本和技术快速自由扩张的时代。
从钢铁冶炼和蒸汽机生产技术,从所有的火药和枪炮到他们的生产技术,乃至于与海军使用的大型主力舰和建造技术,全都可以对外商业化销售。
放在二十一世纪,相当于电磁弹射的核动力航母和五代隐身舰载战斗机都能自由买卖,甚至还有多个国家和厂商支持按需定制和配套的技术转让。
当时的满清去欧洲买战舰组织海军,都能在欧洲多个国家的造船厂之间挑挑拣拣。
这是一个能够自由的互相学习的时代,或者说是能够互相抄袭的时代,世界上的主要国家都要比拼谁学的更快,谁的技术更新迭代更快。
刚刚设计出来的战舰,如果建造服役的稍微慢一点,军队用上的时候就已经落伍了。
想要自己的军事装备不落伍,要么始终有充沛的资金能够不断的买进新装备,要么就自己生产和建造新装备,并始终保持在较为领先的水平。
一个国家在这个时候搞技术洁癖,肯定会严重拖慢自己的工业和军事技术发展速度,导致军事和技术水平落后于自由资本主义的西欧和美国。
刘玉龙不可能支持技术洁癖,觉得这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也应该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是现在汪莱却说,现在格物院真的做出了一种全新的蒸汽机,而且他们还没有直接参考“欧式蒸汽机”。
虽然目前仍然没有实用价值,但毕竟已经能够运转起来了。
“他们这到底搞出了什么东西?”
刘玉龙思虑了几秒之后,脑海中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然后直接站起来往外走:
“马上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机器,到底是怎么设计以及怎么运转的。”
汪莱为首的格物院官员都稍微松了口气,他们都能看出来,刘玉龙现在非常好奇和期待。
这说明刘玉龙还是在意格物院的成果的。
汪莱马上拱手领命,带上其他的主要官员和工匠,陪刘玉龙前往蒸汽试验场。
在格物院内部的东北角,有几排蓝砖砌筑的大型厂房,存储着大量的煤炭和机械零件。
还有几台不同型号的欧式蒸汽机,驱动着各种加工机械协助研发和实验。
汪莱让这里的工匠打开其中一个厂房,和厂房的负责人一起引着刘玉龙走进这个仓库。
刘玉龙一进门就看到仓库中间摆着一个“铁车轮”。
应该说是一个车轮大小的厚重圆盘,圆盘的中间还有一根贯穿的轴,看上去非常象车轮。
“车轮”外围插着两根铜管,铜管另一端穿过墙壁,连接在隔壁的锅炉上。
那套锅炉始终保持工作状态,为周围的多个蒸汽机供应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