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队行至昆仑山北麓,风雪骤然加剧。原本清晰的丝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王掌柜的商队早已在半路折返,唯有林枫、袁灵儿二人继续前行。他们背着轻便行囊,踏着前人留下的模糊脚印,一步步向“鹰愁涧”逼近。
山势陡峭,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袁灵儿紧了紧披风,指尖仍忍不住抚过怀中那包玉屑——它在靠近雪山时,竟微微发烫,仿佛与某种遥远的存在产生了共鸣。
“林枫,你看那边。”她忽然驻足,指向山崖下一处被雪掩埋的石碑。
林枫快步上前,拂去积雪,碑上刻着古篆: “鹰愁涧,魂归处,凡人止步,仙灵勿扰。”
字迹斑驳,却透着一股苍凉威严,仿佛千年来无数亡魂在此低语。更奇的是,碑身竟嵌着几片残破的玉羽,色泽灰败,却隐隐与袁灵儿怀中的玉屑同源。
“这碑……不是凡人所立。”林枫凝视着碑文,龙脉之力在体内悄然流转,他竟从石缝中感知到一丝微弱的龙息,与地乳之心同根同源,却又带着某种悲怆的哀鸣。
“有人在守护什么,也在……封印什么。”他低声道。
就在此时,风雪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咳……年轻人,不该来的地方,来了,就难回头了。”
两人猛然转身,只见雪幕中缓缓走出一位老者。他身披一件破旧的雪貂皮袄,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由整根玉骨雕成的拐杖,步履蹒跚,却每一步落下,雪地竟不陷,仿佛踏在虚空之上。
袁灵儿心头一震——这老者,竟让她想起了父亲袁珂。不是相貌,而是那股气息,那股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超然物外的从容。
“前辈是?”林枫上前一步,手按剑柄,语气恭敬却不失警惕。
老者目光如炬,扫过二人,最终落在袁灵儿怀中:“你们……是为了‘凝光璧’的玉屑而来?”
“正是。”袁灵儿取出玉屑,捧于掌心,“这玉璧碎裂,王家蒙难,我们想寻回它的‘玉中魂’,重聚其灵。”
老者凝视着玉屑,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长叹一声:“傻孩子,那不是玉碎了,是‘鹰神之魂’被人强行抽离,封印在玉璧中的灵魄,正在消散。”
“鹰神?”林枫皱眉,“可是古籍中记载的,昆仑之巅的守护神?”
“不错。”老者缓缓点头,“千年前,昆仑山巅有鹰神,乃天地初开时,一缕清气所化,与地乳之心同源,皆为丝路命脉的支点。它以双翼护佑雪山商路,以鸣声预警雪崩,是往来商旅的‘天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百年前,一场大劫降临。有外域术士觊觎鹰神之力,以邪法破其真身,将它的神魂封入一块天生玉璧——那便是‘凝光璧’,并以秘术镇压于鹰愁涧底,令其永世不得超生。王家先祖偶然得之,却不知其祸福,只当是镇宅至宝,代代供奉……却不知,那玉璧吸的是鹰神之魂,养的是王家气运,代价却是神魂日渐枯竭。”
袁灵儿听得心头一颤:“所以,玉璧碎裂,不是灾祸,而是……鹰神之魂终于撑不住了?”
“正是。”老者目光深远,“若再不归还其魂,重祭其魄,鹰神将彻底消散,昆仑山的平衡也将崩塌——雪崩、寒潮、风眼,将吞噬整条丝路北线。那时,不只是王家,整个西域与中原的商路,都将断绝。”
林枫沉声问:“前辈可知如何重聚其魂?”
老者缓缓抬起玉骨拐杖,指向鹰愁涧深处:“涧底有‘归魂台’,是鹰神当年陨落之地。台上有一枚‘心羽’,乃鹰神最后的精魄所化,若能以玉屑为引,以纯净玉脉之力唤醒,或可让神魂归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袁灵儿身上:“但……归魂台有禁制,非‘玉之血脉’不可入。而唤醒心羽,需献祭一段记忆——一段最深、最痛、最不愿割舍的记忆,作为代价。”
袁灵儿一怔:“献祭记忆?”
“不错。”老者点头,“神魂不灭,记忆却需封存。这是天地的平衡。你若真想救王家、救丝路,便必须做出选择。”
风雪中,老者的声音如钟鸣,回荡在两人耳畔。
良久,袁灵儿缓缓抬头,眼中已无犹豫:“我愿意。”
林枫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明明最怕痛,却总在最前面。”
袁灵儿也笑了:“因为我父亲教我的,不是如何成仙,而是如何做人。而人,总要为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扛点什么。”
林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那我陪你一起扛。”
老者望着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声道:“去吧。记住,归魂台上,不可动杀念,不可执贪欲,不可怀悔意。否则,禁制反噬,魂飞魄散。”
他将玉骨拐杖轻轻一拄,雪地上竟浮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玉色小径,蜿蜒通向鹰愁涧深处。
“沿着这条路走,三日之内,可见归魂台。我在涧口等你们……若三日后不见人影,便说明你们已成了雪中的一部分。”
袁灵儿深深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两人踏上玉径,身影渐行渐远,终被风雪吞没。
老者独立雪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呢喃:“袁珂啊袁珂,你女儿,比你更像‘守护者’……”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白光闪过,竟化作一片洁白的鹤羽,随风飘向鹰愁涧深处——仿佛在为某人引路,又仿佛在向某人告别。
一条由玉屑铺就的小径在两人脚下延伸,每一步踏下,玉屑便微微发光,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林枫,”袁灵儿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深渊,“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林枫看着她:“或许。但他选择了博斯腾湖,选择了渔民与商队的烟火气。而你,选择了走进风暴的中心。”
袁灵儿笑了:“也许,我们都在走他走过的路,只是方向不同。”
她望向深渊,声音坚定:“但终点,都是为了守护。”
风起,云开。
深渊之下,一座由白玉堆砌的高台静静矗立,台上,一根巨大的玉羽插在石中,羽尖闪烁着幽蓝的光,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那根玉羽,正轻轻震颤,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袁灵儿走上前,将怀中的玉屑缓缓洒向玉羽。
刹那间,天地寂静。
玉屑如星,围绕玉羽盘旋,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只巨大的白鹰,双翼展开,仿佛能遮蔽整座昆仑。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百年了……终于,有人带我回家了……”
袁灵儿跪坐在地,泪水滑落:“鹰神大人,我来接您归位。”
她抬起手,将掌心贴向玉羽,轻声说:“我愿以我最深的记忆为祭,换您重归天地。”
刹那间,玉羽光芒大盛,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撕裂风雪,直贯云霄。
而在那光芒之中,袁灵儿的意识,缓缓沉入一段她从未想过要割舍的回忆——
记忆如暖流,流淌在她心间。
而此刻,她轻轻松开手,任由那段记忆化作光点,融入玉羽。
“再见了,爹……我会记得你教我的一切。”
玉羽光芒暴涨,一声清越的鹰鸣响彻雪山!
风雪骤停,云开月明。
一只通体由玉光凝聚的白鹰,缓缓升空,双翼展开,掠过整座昆仑。所过之处,积雪消融,冰川复苏,沉寂百年的山灵,竟开始低语。
而袁灵儿,静静跪在归魂台上,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清明。
她忘了什么,她不知道。
林枫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远处,雪地上,一行脚印由深变浅,最终消失。
而在鹰愁涧的入口,那位神秘老者望着天空的玉光,微微一笑,转身隐入风雪。
他手中,那片白鹤羽毛,悄然化作尘埃,随风飘向瞿萨旦那国的方向。
“这一程,交给你了,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