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李府静室。
铁鸠道人结束作法,盘坐榻上。
他略有疲惫,掐诀念咒,袖中飘出一股黑烟,落地化作一只二尺小鬼。
小鬼绿眼深陷,浑身短毛,头颅大如车轮,眼中幽光闪铄。
“去,”铁鸠声音阴冷,“寻那白日书生,他身侧阴魂气息纯净,于你是大补之物。
顺其残留阴气,不难找到。”
“谢主人!”小鬼眼中凶光毕露,贪婪地舔了舔尖牙,化作一道黑风穿窗而出。
铁鸠目送小鬼离去,望向窗外弦月,心潮起伏。
待他休息半天之后,明日可施展那夺舍之法,成败在此一举!
“若能功成,夺舍了这个李修齐。那可将是一飞冲天……”他眼中闪过灸热。
城郊,陈登租住的小院。
小鬼循着那缕纯净阴气,悄无声息地飘至。
见屋内灯烛已灭,似有人安睡,它咧开满嘴尖牙,伸出利爪去推那虚掩的屋门。
哐当!
门梁上悬着的一个水囊应声而落,不偏不倚砸在小鬼头顶!
囊中温热的虎血倾泻而下,淋了它满头满身!
滋啦——
如同滚油泼雪!
小鬼周身皮肉瞬间冒出刺鼻白烟,滋滋作响,焦黑绽裂。
它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在寂静夜里格外瘆人。
屋内,陈登翻身下榻,青衫整洁如新。
“恭候多时了。”
他淡然道。
“陈先生,他果然派小鬼来了,此人如此凶残,视人命如草芥!”乔松在伞中心惊怒斥。
“这虎血好厉害。”
“虎乃天生纯阳之体,其血至阳至刚,正是这类道行浅薄、阴邪鬼物的克星,修炼有成的虎精都有伥鬼之能。
这小鬼乃铁鸠以厉鬼生魂炼制,也逃克制。”
陈登道。
这是对症下药。
若非虎血,便是几十个甲士,也要被这头小鬼杀了。
“主……主人救我!”
狰狞鬼躯很快融化大半,小鬼在剧痛中挣扎哀嚎,与主人心神相连的它临死前本能求救。
李府静室,铁鸠道人猛然睁眼,一股剧烈惊恐通过心神联系传来。
“恩?!”
他念头急转,瞬间降临于小鬼残躯之上。
通过小鬼即将溃散的视野,他看到白日那个书生正匆忙收拾包袱,似要逃走。
目光下移,只见小鬼身上黏稠腥红的鲜血仍在灼烧!
“虎血?还是鸡血?
可恶,是这小子早有防备,还是恰巧带着克邪之物?”
铁鸠惊怒交加,通过小鬼,厉声喝道:“敢杀我小鬼,书生,任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将你挫骨扬灰!”
“它声音怎么变了?”
陈登面露疑惑,动作一顿。
“不好,是这炼制小鬼的主人念头降临了。快走,这人已经是修炼有成了。”
伞中乔松“急切”提醒,仿佛指点不谙世事、不通修行的后辈。
“别跑,书生!”
“……等你追上我再说!”
陈登扔下一句话,抱起包袱,撞开房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可恨!”
小鬼残躯在虎血消融下迅速殆尽。
铁鸠念头回归本体,胸中怒火翻腾,按剑起身,恨不得立刻追出将陈登碎尸万段。
但动作到一半就停下了。
“不行,今晚还要继续作法,明日便是夺舍最关键之时,不能有任何差池。”
三天两夜的法事,已让他将自身命势与李修齐紧密勾连。
若错过明日,不仅前功尽弃,而且他会运势大跌,再也施展不了这夺舍之法。
而且……凭他做下的违逆天命之事,绝对也活不了多久了。
“书生,且让你多活一日!”
铁鸠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待我功成,找到你,定将你扒皮抽筋,喂我的小鬼!”
他以为陈登已然连夜远逃了。
殊不知,院外阴影处,陈登早已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小院方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仓惶之态已经半点不见。
“如此一来,那恶道必以为先生远遁,明日定无防备了。”乔松道。
方才所说的一番话,皆是陈登预先所教。
“此乃他命中一劫,渡得过则日后坦途,渡不过便身死道消,都是他自作自受,躲不过去。”
陈登道,“我不过求个稳妥罢了。”
天机虽如掌上观纹,然世事非一成不变,并非全都定死了。
纵使天定七分,尚有三分需人为。
“万事俱备,”陈登望了一眼李府方向,月光洒在他平静的脸上,“就等明日了。”
……
第二天,三天作法期限已过,可以正式叫人还阳。
铁鸠道人命人将一张铺着白布的矮榻搬到灵堂中央,正对着停放李修齐棺木的灵床。
他神色肃穆,对一旁紧张不安的李钟沉声道。
“切记,关键时候到了。
若真想让你家主人还阳重生,万万不可对阳世有半分留恋,明白吗?
稍出差池,法事中断,你家主人妄图违逆天理还阳失败,必在阴司受尽十八层地狱之苦!”
他深知李钟的死穴,话语中带着严厉的恐吓。
“我……我明白!”
李钟一个激灵,连忙点头,额角渗出冷汗。
“好,躺下吧。心中只需心存献出性命之念即可,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铁鸠命令道。
李钟依言躺在矮榻上,闭上眼,心乱如麻。
昨日武圣庙中那青衫书生的话,在耳边回响。“替死还阳?逆天妄言!……妖道!
他心中挣扎,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是眼前这位神通广大的铁鸠道长,还是那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神仙书生?
“收束杂念,我要正式施法,引你家主人魂魄还阳了!”
铁鸠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淅。
李钟心头一紧。
万一……万一道长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少主人真能回来呢?自己这条老命,风烛残年,活着又有多大意思?
若能换回少主人的命……其实也值了,哪怕是万一。
渐渐地,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平静下来。
他在心中拼命说服自己,想将那些疑虑死死压下。
铁鸠看着李钟脸上的平静,心中冷笑。
“此人对主家倒是忠心耿耿。
可惜,这忠仆的性命,正是我夺舍不可或缺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