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精神一振,寒意瞬间被驱散,一股源自性命本能、难以遏制的饥渴感汹涌而来。
就如同饥渴日久的沙漠旅人骤然见到甘泉,理智几近崩溃,只剩下一个念头,喝到它!
陈登无法抵御,循着那勾魂的香气,顺着山路,攀上崖顶石洞。
洞口,一头毛驴正焦躁地挣扎着挣脱拴在木桩上的缰绳,伸长脖子拼命往洞里探,显然也被那异香迷住了。
“去,去!
这等仙肴,也是你一头毛驴配享用的么?”
陈登双眼发直,食指大动,将堵在洞口的毛驴推开。
洞内光线昏暗,中央果然支着一口铁锅。
锅中翻滚着乳白色的浓汤,汤里沉浮着几颗鸽蛋大小、浑圆洁白的白块。
那令人疯狂的异香正是从此锅散发出来。
陈登哪顾得上细看。
那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牢牢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扑到锅边,也顾不得烫手,端起那口尚在微沸的铁锅,对着嘴就咕咚咕咚狂饮起来!
“好吃,太好吃,这是什么东西。
琼浆玉液,相信也不过如此了。”
汤水滚烫,混着那滑腻软糯的白块,好似小块竽头,被他囫囵吞下。
倾刻间,一锅汤水被他喝得涓滴不剩!
“嗝……”
陈登放下锅,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腹中炸开,流遍四肢百骸!
浑身毛孔舒张,白汽蒸腾。
紧接着,他清淅地感觉到身体的剧变,夹杂花白的鬓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乌黑。
脸上、手上的皱纹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平。
原本松垮的皮肤变得紧致而富有弹性,一股沛然的精力在体内奔涌,仿佛回到了二十岁的精壮之年!
“回来了!
这有力的腿脚,这紧实的皮肤……我真的变年轻了!”
陈登惊喜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和臂膀,眼中尽是狂喜。
“不,不!……”
但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哗啦一声柴火散落的声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到锅里汤被人喝了,像被雷劈一样怔住。
紧接着,一声凄厉悲怆、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哭嚎响起。
“我的白石,我的仙汤啊!天杀的贼子,你还我的仙汤来——!”
他如同疯魔般扑了进来,枯瘦如柴的双手直直抓向陈登的脖颈。
“老先生,冷静,冷静。”
陈登连连躲闪,冷汗直流。
“挨千刀的孽障!
我就去山下捡了一捆柴火的功夫啊,
我苦修了整整六十载的法门,守了六十年的火,煮了六十年的白石仙汤,
就被你这贼子偷喝了去!”
老者捶胸顿足,哭倒在地,涕泪横流,那悲愤绝望之情,简直要将这山涯都哭塌。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
为什么会在我不在的时候,白石仙汤恰好煮好了,难道我乔松就真的没有仙缘么?”
陈登站在一旁,看着老者悲痛欲绝的模样,先前的狂喜瞬间被巨大的尴尬和心虚取代。
其实上山前,他就想过这汤多半有主。
总不可能是天造的锅,地煮的汤。
“方才那异香太过霸道,竟如迷魂汤般,让我神智失常了。”
只是陈登一闻到异香,全然忘了其他,直到此刻汤入腹中,返老还童,心智才恢复清明。
乔松抱着空锅,不顾锅壁滚烫,伸着舌头拼命舔舐锅底残留的汁液。
那头毛驴挣脱了绳子,也探头过来想舔,被他一把推开。
“喝得真干净,一点渣子都没给我留啊!”乔松抱着锅,嚎啕大哭,悲愤难抑。
陈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歉咎。
锅的主人抱着空锅舔舐锅底,好笑又辛酸。
“老先生,实在对不住。
我一闻到那汤的异香,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陈登歉然问道,那香气好生古怪。
“这汤,究竟是何物所煮?”
白石?
“你当然控制不住!”
乔松哭嚎。
“这是喝了就能增寿三百年的长生药!凡有情生灵,谁能抗拒?”
不提还好,一提他更是悲从中来。
“锅里的白石,我煮了整整六十年才煮化。
整整六十年不灭的柴火,一心的诚念,都融在这锅里……好不容易等到它化成了仙药,却被你……被你一口喝光了!”
积压的辛酸彻底爆发,乔松憋屈不已。
“你可知我这六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从得到仙人指点,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象伺候祖宗神明一样,守着这锅白石,片刻不敢离……”
陈登从乔松话中得知,这位白发老翁早年偶遇一位从天坠落的仙人,日夜照顾,救其一命。
仙人感念,传授了他煮石长生之法。
需挑选蕴含石髓的特定白石,修持特殊法门,日夜烹煮,火候一刻不能断,同时辅以诚心观想。
持之以恒,心诚石开,方能煮成一锅长生仙汤。
“六十年……火不能停?老先生,你岂不是在这山洞里……煮了一辈子石头?”
陈登听得头皮发麻,难以想象其中艰辛。
“正是,”乔松泪眼婆娑,“现在你知道这锅汤有多不易了?”
仙汤已尽,无可挽回,他心如死灰。
“老先生,我……我赔你。”
陈登拱手执礼,语气郑重。
他上山前就怀疑这锅汤有主,仍决定一试,便是存了看能不能交换的意思。
只是万没料到长生药的诱惑极为霸道,竟让他理智尽失,不管不顾的先喝了。
“赔我?你拿什么赔?”
乔松又哭又笑,苦涩难言,只觉天意弄人。
“这是我耗尽一生熬煮的长生药!”
他跟跄起身,失魂落魄地朝洞口走去,奔向那云雾缭绕的悬崖边缘。
陈登见他神色决绝,心知不妙,急忙上前死死拦住。
“老先生,不可。”
“让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乔松挣扎着要跳崖。
“我能赔,老先生,我真能赔你!”陈登急忙拦住。
好一阵闯不过去,身体老迈的乔松才颓然放弃挣扎,跌坐在洞口冰冷的石头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熏得漆黑的煮石洞窟,又看向崖下的茫茫云海,眼神空洞。“就算你能赔……也没用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