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外,一座供旅人歇脚的简陋旅店。
月光如纱,通过窗户照入屋中。
这是一间大通铺,过路来往的路人在此歇脚,气味难闻,磨牙打呼声不绝于耳。
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书生,衣衫虽浆洗得发白,多处打着补丁,但目如点漆,双眼有神,自有一股沉静之气。
他仍借着月光读书,孜孜不倦。
旁边醒着的两三个商贾看了,言语大有嘲弄之意。
“又是一个做梦考功名的穷酸。
一身象样的衣服都没有,寒门都算不上,也学着人读书赶考?”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陈登充耳不闻。
读了一阵,眼睛酸涩,他才赶忙停下。
不敢把眼睛看坏了。
陈登仰头望月,舒展目力,月光照在他脸上,心中也升起一些惆怅。
”今世月非是故乡月。”
二世为人,重生投胎到这个和前世似是而非的古代世界。
当下虞朝开国六百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陈登不愿如这一世爹娘一样,在田间劳作,劳累一生,当个田舍汉。
“古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他萌生了读书做官的念头。
奈何家境贫寒,请不起私塾,只得四处奔波求学。
呼
这时,未关严的门忽然灌入一股冷风。
虽是初秋,这风却阴寒刺骨,将入睡的脚夫都冻醒了。
“好冷,怎会如此冷?”
“哪来的阴风?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有汉子抱怨着抬头,却猛地愣住。
门外就见到一白衣女子,她乱发复面,脸色惨白,脚不沾地的飘忽而来。
在众人惊骇注视下,白衣女子进了屋。
她取出一条白绫抛上房梁,踏上桌子,将脖颈套入绳圈,悬吊半空,长舌外伸,双眼淌下血泪。
“鬼……鬼……”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血都凉了,牙齿打战,说不出话。
荒郊野岭走夜路真的遇到鬼了。
有心逃走,可女鬼就吊在门口。
唯有陈登非但不惧,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活生生的吊死鬼?”
女鬼见他如此,又从袖中甩出另一条白绫,挂在旁边梁上,然后无声地指向那空出的绳圈。
惨白的手朝陈登招了招,显然是要他一同上吊。
众人愈发惊恐,几乎窒息,大气都不敢出。
陈登却站起身,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也爬上了桌子。
他并未将头伸向白绫,而是像坐秋千般,饶有兴致地坐上绳圈。
”你错了。“
女鬼开口,指陈登这根本不是上吊的姿势。
其他人听女鬼说话,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如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陈登怡然不惧,笑对女鬼道。
“是你错了。
所以才有今日。
我怎么会象你一样呢。”
女鬼听了一阵沉默,退了下去,面露悲戚,盈盈一拜。
“先生说的是。妾身过往心存怨气,恐吓路人……今日想来,皆是己过,惊扰先生了。”
言罢她无地自容,掩面离去。
旅店内死寂,旋即难以置信的低呼。
“那吊死鬼……走了?”
“这书生他……他把鬼说走了?”
有人看向陈登,眼神充满敬畏。
“我听说读书人养浩然正气,大儒能喝退鬼神……莫非是真的?今日竟亲眼所见!”
那先前嘲笑的几个商贾此刻满脸惊愕,这书生吃什么长大的,胆子这么大。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谢,言语间充满感激和惊叹。
单凭这份面对厉鬼的胆识与正气,此人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陈登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投向女鬼消失在门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人耶?鬼耶?”
他起初疑是有人装神弄鬼,但那女子出了门,倏忽消失的身影,令他无法确定。
“早闻世间有精怪鬼魅,只当是乡野怪谈。
莫非……真有此事?”
意识到可能真与厉鬼擦肩而过,陈登心中也无半分后怕。
说来也怪。
“或许……人死过一次,就什么也不怕了。
带来一些玄异。”
反正这一世,下生之后,陈登心中始终十分宁静,古井无波,惊怖忧惧,都不能扰乱他的心神。
尤其几乎不知道害怕二字怎么写了。
这份异于常人的心性,也让他无视旁人嘲笑,坚持苦读不辍。
女鬼已经走了,不可再叫回来,确认真假。
陈登收回思绪,转而考虑起方才之事。
他读书却不迂腐,深知古时名士常有奇闻轶事以扬名,其中不乏有故意炮制,就如小儿让梨,为母卧冰。
“今日这番遭遇,不知能否传扬出去?”
若能因此引来一二人资助学业,倒真是“苦心人,天不负”了。
陈登一笑。
……
过了些时日,陈登在江州书院求学,借居于一间破落小屋。
不想竟真有人登门造访。
来者是一位执杖老者,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老者言道。
“听闻你深夜凭胆识正气喝退女鬼之事,小老儿大为惊异,赞叹少年英杰,故特来拜会。
“老先生屋内请。”
陈登见对方衣着朴素,并无仆从相随,亦不敢怠慢,执礼甚恭,请老者入内落座。
陋室狭小,仅一桌一凳。
老者坐定,目光温和,开口问道:“书生胆色过人,令人钦佩。不知可有平生夙愿尚未达成?”
陈登拱手道:“晚辈不才,唯愿寒窗苦读,搏个功名,光耀门楣,别无他求。”
“好!”老者欣然颔首,“老夫愿助你一臂之力。所需银钱几何?但说无妨。”
陈登眼中一亮,略一沉吟,咬牙道:“十贯钱足矣。”
他已是童生,下一步需通过院试考取秀才功名,入好书院深造,束修不菲。
若得中秀才,进京赶考更是耗费巨大,路途数月经月,两者相加至少三五贯钱。
京城居大不易,房租、饮食、笔墨纸砚、候榜期间开销,再省也需几贯钱乃至十贯钱。
报十贯钱,已是体恤对方,不敢多求。
“十贯?不够不够!”
老者抚须摇头,呵呵一笑,“给你一百贯吧。”
陈登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一百贯?老丈……此言当真?”
一百贯赴考,莫说应试,简直足以在京城逍遥度日了。
老者笑容不变,语气笃定:“当真。书生胆识过人,胸藏正气,必非池中之物。”
说着他拍拍手。
有奴仆进院,奉上一百贯钱,也就是十万钱。
陈登心中激荡,热血上涌。
不想竟遇此等慧眼识珠之人。
他自忖身负异世之识,眼界心胸远超常人,考取区区进士,岂非探囊取物?
“老丈大恩,陈登没齿难忘。
他日若侥幸得中,必当厚报!”
陈登躬敬地将老者送至门外。
老者临别叮嘱:“不必心急,读书须静心,功名自有其时,慢慢考去便是。”
陈登口中称是,心中却暗自发誓,定要早日金榜题名,以报深恩。
“必要早日考中!”
岂料世事难料。
这一考,便是七八年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