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始,陈北找个角落猫着。
主持会议的是杨厂长,就算想找技术科的茬儿,也要找合适的机会,不能抢领导的风头。
这关系到领导的职位、权力,所有一切都要围绕这些展开,分不清界限,把领导当哥们儿,领导只会拿你当盘菜。
杨厂长有一点特别好,不喜欢讲场面话,简单介绍一下今天开会的目的,就直接进入主题。
让曹工介绍三轮车的设计。
陈北挺好奇的,偷摸着观察了好几天,就没见技术科这帮人走出去,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完成设计的。
坐在办公室凭空臆想?
还是已经强大到不用走出去看,凭借经验就能设计出一款性能出众,还能热卖的三轮车。
看着曹工拿出来的图纸,以及讲解的内容,陈北暗暗感慨,这家伙也是人才,竟然套用别人的产品。
就是目前市面上现有的三轮车。
正三轮结构,前边一个轮,后边两个轮,既没有创新,也没有改进,拿来主义用得挺顺手的。
这玩意儿要说大毛病,还真没有。
等到曹工说完,杨厂长点了点头:“咱们厂要转型生产三轮车,第一款产品,必须精益求精,争取一炮而红。”
“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不管说的对不对,都说出来一起讨论,尽量把产品做到最好。”
先开口的是各车间主任。
陈北在一边听着直犯尴尬症,搞生产这帮人是在行的,比如材料、工艺、性能、造价之类的,说起来头头是道。
可这是在聊研发,不说产品,说什么生产,又不是马上要投产。
瞟了一眼杨厂长,竟然在做笔记。
等他们说完,杨厂长才停下,目光落在两位副厂长身上,最后又转移到陈北身上:“小陈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闻言,曹工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就看到陈北站起来,对着大伙儿笑了笑:“那我也说两句,可能不那么专业,就以消费者的角度谈谈。”
“曹工,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你说!”
“看车的设计,应该是偏向于拉货,那么问题来了,拉的货品不一样、数量不一样,固定方式要怎么解决?”
曹工暗暗地松了口气。
还以为能问出什么刁钻的问题,原来就这么点本事:“前后左右各有一个挂钩,系绳子很方便。”
“四个,够用吗?”陈北眯起眼睛。
见曹工点头,又问:“冬天拉白菜,一颗一颗地往上叠,还有拉木材、木棍,也要往上叠,四个固定位置确定够用?”
曹工不以为然,这很容易解决。
根本不需要纳入设计中,用车的人自己就懂,只需要在车斗两侧插入几根木头就能固定。
刚说完,陈北就追问:“原来曹工知道用户有这个须求,只是你没想过解决,而是把问题留给用户?”
“这个……”
“这个问题等会儿再讨论,我还有第二个问题。”
陈北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打断:“打个比方,我买了一辆这样的三轮车,家里有两三个孩子上学,接孩子怎么用?”
“孩子可以蹲车斗里边,也可以在车斗里放两三把小凳子。”
“曹工见过这个画面吧?”
曹工点了点头,这不废话嘛,三轮车是少,又不是没有,胡同里、校门口,谁没见过。
陈北的嘴角微微下沉:“蹲车斗里,放置没有固定的凳子,这样安全吗?曹工,你设计时,没考虑过用户的须求?”
“我,这个……”
“再换一个问题,我买了三轮车,平时有活儿就拉货,没活儿又想拉人,赚点儿外快,该怎么办?”
不等曹工回答,陈北直接说:“能不能在原有的基础上,预留下改造的空间,比如装车棚、椅子?”
“还是没办法做到,必须再买一辆,或者换一个车斗,需要再花一大笔钱,对于大多数居民来说,恐怕很难接受。”
话说到这,曹工心里一阵咯噔。
偷偷扫了一眼厂长、书记,还有两位副厂长,脸上的表情出奇的一致,铁青铁青的。
感觉被敷衍了!
陈北不说,他们还没意识到什么,这会儿只有一个感觉,什么鬼设计,就是照抄别人的,根本没花心思。
“老曹褶子了。”陆大方微微攥拳。
心里想着要站出来,替老曹说几句话,可几次张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老曹确实太敷衍。
正琢磨着,耳边又响起陈北的声音:“曹工,我刚才看了一下,牙盘跟飞轮的传动比,是按照自行车来的吧?”
“没错,配件通用能降低成本。”
“曹工倒是挺会替厂里考虑,同样的传动比,骑自行车载一个人没问题,骑三轮车,拉一车货,可以吗?”
说到这儿,陈北忍不住撇嘴:“这样的传动比,拉一车白菜,上一个小坡,膝盖都能干报废。”
曹工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陈北却没停下,又问出几个问题,诸如骑行三角、前后稳定性,过弯稳定性等等,小毛病、小问题,一挑一个准。
问完之后,陈北就闭上嘴。
问题已经摆到明面上,不需要再强调其它的,再说下去,那就是打击报复,虽然本来就是,但不能摆出这幅姿态。
问出这些问题,就够了。
陈北是真看不上技术科这帮人,大脑停留在计划经济时代,根本没考虑用户须求,更不会解决须求,只会把问题还给用户。
什么老百姓需要什么,我们就造什么,不存在的,老子造什么就卖什么,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反正也买不到更好的。
“做产品还是要考虑老百姓的须求,设计时都要考虑进去,不能把老百姓的须求,丢回去还给老百姓。”
杨厂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曹工,带着技术科的人出去走走,仔细了解用户的须求,再出一份设计图。”
几个车间主任纷纷瞟了一眼陈北。
眼神中多出几分忌惮,先是陆大方,再是曹工,一打一个准,这样的人,轻易不要招惹为好。
“今天就先这样,散会!”
杨厂长没说太多,从会议室出来,转身就回办公室,默默地点上一根香烟,烟雾中,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开会时,他都想骂娘。
但想骂也不能骂,厂里就一个工程师,真要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痛快是痛快,对方要是摆烂,谁来干活?
“还是能用的人太少。”
如果有两个、三个工程师,杨厂长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姓曹的好脸色,设计的什么破玩意儿。
可没人,再气也只能憋着。
一根香烟燃尽!
杨厂长又点上一根,看了一眼手表,带上文档,喊上司机,开着厂里的老破 212吉普:“去轻工局!”
没人可用,就得找领导要人。
陈北之前有句话说得对,工厂开始扩建,配套也得跟上,各类高级工、技术员、工程师都要。
杨厂长已经想好怎么哭穷。
推陈北头上就对了,人是你韩局扔进来的,一来就搞什么标准化生产,还把技术科批得一文不值,你不该给我点补偿?
会议结束,陈北就一头扎进车间。
待遇比之前好不少,无论走到哪个车间,都有专人陪同,详细地解答陈北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杀鸡儆猴起作用了。
大家愿意配合,陈北也收起找茬的心态,落车间是要工作的,又不是来得罪人的。
下班的铃声响起,陈北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刚要去宣传科接媳妇儿,夏禾已经拎着包过来。
“先去食堂,打包两个菜回去。”
“夏禾同志,你不对劲啊!”陈北挠了挠头,盯着白狐儿脸,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之前为了说服夏禾午餐吃小灶,自己可没少费心思,现在连晚餐也要跟上,这变化也太快。
“给你补补,不行吗?”
夏禾翻了个白眼,径直往食堂走:“瞅瞅你自个,都有黑眼圈了,有必要那么拼吗?”
陈北莞尔,这姑娘挺会心疼人。
“也就忙这一阵,等剩下几个车间的标准化生产流程制定完毕,事情就会少很多。”
“那也没必要这么拼。”
夏禾知道陈北担心什么,撇了撇嘴:“早跟你说了,就算我爸回来,对你有什么意见,我也不会为难。”
陈北笑笑,没有反驳。
到时真要起了冲突,他相信夏禾会选择自己,但怎么可能不为难,毕竟是亲生父亲。
打包了两个肉菜回家,匆忙吃过晚饭,陈北就又忙起来,复习都先放一边,抓紧时间写稿子。
陈北打算凑齐八万字就停下来。
骂了这么多天,对方已经偃旗息鼓,没有人跳出来对骂刺激一下,都快骂不出新鲜的词儿。
周五这天,人民文学的刘志强过来询问进度,还特意把九月的样刊一起送过来。
“小陈,要有心理准备呐。”
“上一期的三篇文章,让那么多人跳脚,这期的内容更尖锐,恐怕也不会太平。”
想起上一期,刘志强仍心有馀悸,想不明白,提倡民族自信,明明是好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跳出来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