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动机是有迹可循的。
陆挺的问题很正常,最少表面上没问题,其他人也很好奇,跟七大姑八大姨一样,八卦是共同的天性。
陈北却感觉不对味。
什么叫事出有因,这话问的,有一种“他为什么不骂别人,就骂你”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且刚认识询问私事,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别有用心。
交浅言深,本来就很扯淡。
“就象文章里写的,住在胡同里,但凡一点小事,就会被外人拿来立旗杆,谁还没点闲言碎语。”
“之前没工作,还有人说我游手好闲,是胡同串子呢。”
“写文章,就图骂个痛快。”
看着陈北打哈哈,夏禾浅浅一笑:“胡同里、大杂院,不都这样子,谁也落不着好。”
“倒也是,躲都躲不开。”陆挺微微一笑,手却攥成拳头。
夏禾竟然替他打掩护?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想个办法,打消夏禾的好奇心,让她对陈北升不起半点好感。
来日方长,慢慢来吧!
暗暗叹口气,陆挺主动岔开话题,又一顿闲聊,直到午休的铃声响起,纷纷拿出饭盒往外走。
食堂里边已经排起长队,熙熙攘攘的,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陈北正要去排队,何昆山一把拉住:“往这边走,咱们科室定好的,周日吃小灶聚餐,其它时间自己安排。”
“那感情好!”陈北眼睛一亮。
走到小灶这边,柜台前摆放着一个个盘子,盛放着配好的蔬菜和肉品,种类还挺丰富,鸡鸭鱼肉都有。
选好后,直接让厨师加工。
陈北突然觉得,来工厂,来对了,有小灶的存在,天天吃肉的诉求终于能够达成。
他是真不喜欢吃素。
人生苦短,多吃肉才是济世良方,小灶虽然贵一些,但这不算事儿,无非是多发表几篇文章。
许大树选了一盘鸡丁,冲着里边的厨师喊道:“嘿,大肠子,宫保鸡丁,多放点辣椒。”
“美不死你,辣椒都是定量的,当是你家的呢。”一个面相憨厚,却带着一丝混不吝的厨子回头吼了一句。
“别装鸡贼,哥们还不知道你?”
许大树嗯哼一声,撇了撇嘴:“记住了,辣椒放够,要做的不地道,小心哥们投诉你。”
“孙子诶,要投诉是吧。”
厨子把颠勺一扔,撸起袖子就要出来:“闲的五脊六兽,没事找抽是吧,爷爷先把你嘴巴撕喽。”
“你俩差不多得嘞。”
何昆山往前一站,哼了声:“许大树,少说两句,还有大肠子,玩笑归玩笑,跟谁急赤白脸呢。”
“得嘞,何科长的面子得给。”
厨子笑了下,又瞪许大树一眼,转身就去炒菜,正值用餐高峰,手上的活儿就停不下来。
点好菜之后,科室六人又分工干活,有人负责占桌子,有人拿上饭盒、粮票去打饭,还有人留在小灶这边传菜。
厨子可不负责上菜。
忙活了一阵,菜终于上齐,六个人点了四个肉菜,一个紫菜蛋黄汤,在这年头已经很奢侈。
陈北夹了一块宫保鸡丁,细细咀嚼,只觉得嫩滑香脆:“咱们厂的厨师挺地道啊。”
“也就那样吧。”
许大树咽下嘴里的鸡肉丁,微微地撇嘴:“大肠子干了十几年厨子,能上台面的,就这一道宫保鸡丁。”
陈北不再说话,看得出来,许大树跟大肠子不对付,不了解里边的恩怨,没必要瞎掺和。
有这心思,还不如专心干饭。
重生这么多天以来,终于吃上四菜一汤,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只能又一次感慨,来对了!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各自开始算帐,主食是各自负责的,四菜一汤一共三块六,一人六毛钱。
真不能算便宜!
普通工人一个月就挣三十来块钱,平均到每天才一块出头,一顿饭吃掉六毛钱,没到月底就能饿死。
小灶的存在,就是偶尔改善。
陈北不在乎,把自己的一份交给周冬梅,泡杯茶放着,叫上何昆山、许大树去走廊抽烟。
等下午上班,接着摸鱼。
供销社的肖主任也在摸鱼,拿着一份燕京日报,读完“与其精神内耗,不如消耗别人”这篇文章,暗暗叹了口气。
“这小子,不好惹啊!”
习惯了高高在上,被陈北怼了一顿,搭进去一份工作,欠下一份人情,肖主任可咽不下这口气,没少动歪心思。
权力是好东西,可以直接使用,也可以交换,等风头一过,给陈北使小绊子还是很容易的。
但看完文章,肖主任打消念头。
这孙子太能骂人了,要是被察觉到,再写一篇文章骂人,谁能顶得住?上次挨骂的代价可不小。
骂人的售货员被调去看仓库,肖主任挨了内部处分,南锣鼓巷供销社的入门处多出一个投诉箱。
再惹出事,就不用干了。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街道办的王主任,读完文章只有一个想法,离陈北远点,免得被惦记上。
看文笔就知道,是个骂人成精的糟心玩意儿。
干了这么多年街道办主任,能没点错处?但凡被抓住把柄,以陈北的文风,自己很快就会变成燕京城的名人。
臭名昭着的名人。
“得嘞,反正没啥损失,还赚了肖主任一个人情。”王主任放下报纸,长长地叹口气。
过后又皱起眉头:“这篇文章一出来,街道恐怕会出乱子。”
说闲话,再正常不过。
无论是农村、大杂院,还是单位、工厂,从来都不缺说闲话的,就象河流不缺水一样。
面对闲言碎语,就象文章中写的,忍下来的人比较多,很多人都觉得,忍忍就过去,没必要撕破脸。
陈北的文章却教人,别忍!
把闲言碎语归纳于,说你闲话,是看你好欺负,看你会忍气吞声,看你没能力,翻不了身。
活王八呢,这谁能忍?
尤其是文章中还教人怎么反击,可以想象,文章传播之后,胡同里肯定会热闹起来,吵架是少不了的。
作为街道办主任,别想清闲:“净给我整麻烦事啊!”
“玉山,坐,抽烟。”
燕京日报报社,总编魏林扔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上:“陈北这条线要维护好,最好能长期供稿。”
杨玉山接过烟:“魏总,放心吧。”
魏林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下一篇稿子,得让他改,安排个清静的地方,才有灵感。”
“不太好吧?”
杨玉山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起。
改稿是常有的事,属于正常工作流程,人来人往,车旅费、住宿费、伙食费,都由报社负责,算是一项隐形的福利。
“怎么不好,现在稿费太低,不给作者谋点福利,哪天就被人挖了,晚报的老贺还跟我打听来着。”魏林弹了下烟灰。
想了下,又说:“陈北是本地的,住宿费、伙食补贴,直接折成现金,名义上是用于改稿,报销流程要合规。”
杨玉山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魏总,这事我不太方便操作,陈北是我外甥,亲的。”
“嘿,你可真能瞒着。”
魏林被气笑,好一会儿才说:“确实需要避嫌,这样,让你手下的编辑打报告,交给我签字。”
“不过稿子要尽快。”
“你是不知道,销售科刚报告上来,就一个早上,很多书店、报亭都售罄,要求加刊。”
“最主要原因,就是陈北的稿子。”
“上次那篇,销量增加一成多,这次这篇,销量只会更高,要稳住销量,稿子一定要跟上。”
对此,杨玉山并不意外。
大外甥的文章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就是语言,非常新颖,具有很强的传播性。
象这一篇中的:这是病,得治!
他要是不体面,你就帮他体面;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等等,传播性都非常强。
报社内部已经有人玩梗。
这种梗就跟病毒一样,传播速度非常快,一个人就能影响一群人。
从总编办公室出来,杨玉山忍不住笑,大外甥挺财迷的,知道能多一份收入,应该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