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篇文章能赚 12元?”
“没听杨玉山说,以后还能涨,能拿到十五六元呢。”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写五篇,就有七八十?加之工资就有一百多,比八级工都多,小北真出息了。”
杨玉凤一走,中院就炸开锅。
都是普通工人,工资三四十元才是常态,能拿到六七十元的,都是日复一日磨炼技术,十几二十年积累起来的。
陈北才多大?
刚满十七岁,高中毕业,没上过一天班,凭啥赚一百多?就凭他会写几个字,在报纸上骂人?
有人酸溜溜地来了一句:“人家有个好舅舅,是报社主编,写什么都能发表,又不是真的有才华。”
“大哥,我来找你玩啦!”
刚到后院,杨一一从姑妈怀中挣扎下来,直愣愣地扑向陈北,七岁的小丫头,个头小小的,抱起来不费劲。
小丫头是舅舅这个知识分子去农场时出生的,晒得乌黑,去年才回城,好不容易养白,一到暑假,又变成黑丫头。
陈北一脸嫌弃,喊了声黑丫头。
小丫头不乐意,张嘴就咬,等陈北惨叫才松口:“臭大哥,我才不是黑丫头,等冬天就变白了。”
“明年夏天又是黑丫头。”
“姑妈,大哥欺负我,你帮我抽他。”小丫头泪眼朦胧,嘴巴一咧,就要哭出来。
见老娘要动手,陈北赶紧进屋。
麻利地从橱柜里拿出一罐供销社赔偿的黄桃罐头,打开后又给拿了一把勺子:“吃吧!”
小丫头把眼泪一收,美滋滋地接过勺子,一口黄桃送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线,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小馋猫,喂我一口。”
小丫头连忙抱起罐头瓶子,跑到杨玉凤身边,一脸的警剔,把陈北气笑:“兔头兔脑的,还挺护食。”
“边儿去,别老欺负一一,两头的亲戚加起来就这么一个妹妹,也不知道心疼些。”杨玉凤嗔怪道。
“让他们闹,不挺好的。”
杨玉山笑了下,从口袋里摸出 12元,还有一张收据:“这是你的稿费,收据上签个字。”
“这么快就发了?”陈北愣了下。
杨玉山摇了摇头:“提前支的,日报一般十天一结,换成杂志就是月结,这不想着放暑假了,怕你零花钱不够。”
“还是舅舅了解我。”
陈北没客气,麻利地拿笔签字,把钱收好,又拿出下午写好的稿子:“刚写的,舅,您给看看。”
“效率还挺高的。”杨玉山笑着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又是骂人的。
臭小子,骂上瘾了。
接着往下看,忍着笑看完,文笔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语言也很诙谐,比之前那一篇要好。
“文章没问题,后天就能发表,稿费涨到千字 7元。”
杨玉凤皱起眉头,嗔怪道:“哪能说涨就涨,别影响你的工作。”
“姐,放心吧。”
杨玉山浅笑,摇了摇头:“小北那篇文章发出去,报纸销量涨了一成多,总编都让我跟他约稿呢。”
“有这事儿?”杨玉凤讶异。
杨玉山嗯道:“你没留意吗?这两天,无论在单位,还是在胡同里,时不时就有人说文章里的话。”
杨一一咽下黄桃,兴奋道:“我知道,就是那句,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哥哥就这么跟妈妈说,被抽了一顿。”
“噗嗤……”
杨玉山白了闺女一眼,笑道:“现在知道了吧,小北那篇文章影响力很大,涨稿费是理所当然的。”
把稿件收好,又从口袋中摸出一块海鸥牌机械表:“毕业了就是大人,还是半个文人,也该有块手表,你舅妈给你选的。”
“替我谢谢舅妈。”陈北接过来就戴上,款式挺不错的。
杨玉凤嗔怪:“你倒是不客气。”
“我舅,亲的!”陈北理直气壮,在舅舅这边,自己跟亲儿子没多大区别,客套反而见外。
自己又不是不懂感恩。
“就是,亲的。”杨玉山哈哈大笑,就喜欢大外甥这样,要是跟自己客套,才是白疼他。
“你就惯着吧。”
杨玉凤白了弟弟一眼,又说:“正好,我还省了,他的工作下来了,本就打算给他买手表、自行车。”
“好事啊,什么工作?”
“自行车厂,宣传科。”杨玉凤把工作的来路说了一遍。
杨玉山听着直乐,大外甥够鸡贼的,也是供销社自作自受,道歉那么简单的事,非要搞那么复杂。
其实也不是要搞复杂。
他们只是习惯了高高在上,已经不会向普通人道歉,更习惯于利用手上的权利达成目的。
陈北不过是顺势而为,替自己争取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趁着空闲,杨玉山也说起职场的门道,还有宣传工作的重点,一直到八点多才带着闺女回去。
陈北也没闲着,又接着写稿子。
一直到半夜才躺下,翌日睡到十一点多才起床,洗漱完直接吃午餐,还省了一顿早餐。
“下午去买自行车。”
杨玉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工业券,还有一沓十元的纸币:“记着买凤凰的,二八大杠。”
“工业券不是不够?”
“昨晚去鬼市淘的。”陈建业接过话茬,燕京最大的鬼市就在什刹海,走路过去不到一公里。
半夜而合,鸡鸣而散。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无形中起到调节市场有无的作用,街道办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建业是鬼市的常客,尤其是闺女下乡后,每个月都要去一趟,把剩馀的本地粮票换成全国粮票寄给闺女。
“我说呢,一下就弄齐活了。”
陈北数了一遍,有 60张工业券,还有 200元:“自行车涨价了?用不着这么多吧?”
“你去上班不用带东西?饭盒、陶瓷缸、暖水壶这些,哪个不用工业券,早点去,买齐活了。”杨玉凤提醒道。
“好嘞,等会儿就走。”
陈北把这两天写的稿子分门别类整理好,装进不同的信封,写上不同报社、杂志社的收件地址。
做完这些,再粘贴邮票,到胡同口,直接塞入邮箱,每天早晚都有邮递员过来收走。
忙完这些才转道去百货大楼。
在计划经济时代,百货大楼是全国唯一拥有自主采购权的企业,甚至能买到稀缺的进口货。
这里的售货员总是很骄傲:“其它地方没有的东西,在这里都能买到,其它地方有的东西,我们这里是最好的。”
在一楼就有售卖自行车的柜台。
陈北一眼就看到二八大杠,通行、载人、拉货……私人交通工具的全能王,妥妥的国民神车。
也是这年头的首选。
陈北不这么想,二八大杠再好也有一个缺点,就是粗重、费劲。
相比之下,飞鸽二六就轻便许多。
通勤使用,要的就是轻便,至于载人、拉货,家里已经有一辆二八大杠,足够使用。
骑车回到家里,杨玉凤直接气炸,抽出鸡毛掸子就要上手:“不着调的玩意儿,我看你就是欠削。”
“妈诶,讲点道理行不?”
“讲理?你也配,让你办点事就着三不着两的,谁家正经人买二六车型。”杨玉凤越想越气,抽起来一点不手软。
自行车是大件!
普通工人要攒两年的工业券,半年的工资,谁家也不是说买就买的,要的是结实耐用,骑个十几、二十年。
二六型就不耐造。
说着,又要抽,陈北无奈,急忙喊道:“我明儿还上班呢,不能顶着一身伤去吧?”
杨玉凤这才罢手,但一整天下来,愣是没给儿子好脸色,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拿了包茶叶:“带去办公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