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小有小的好处,住的人少,邻里关系就相对简单。
陈北走进院子就见几个妇女围在一起,李红梅也在里边,手上拿着两根织针,已经提前给家人准备过冬的毛衣。
“舅妈,忙着呢。”
李红梅把毛线缠好,再把织针扎入毛线球:“小北来了,吃饭没?”
“刚吃过,我舅在不?”
“在呢,赶紧的,到屋里坐。”
李红梅招呼大外甥进屋,冲着隔间里屋喊:“玉山,小北来啦。”
喊过之后,又忙着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尝尝看,稻花香的枣花酥,刚买回来的。”
“谢谢舅妈。”陈北拿了一块。
轻轻一口,外皮酥脆,枣泥柔软,满口都是枣子的香气:“弟弟妹妹呢,怎么没在家?”
李红梅嘴角微微一扯,满脸嫌弃:“打放暑假开始,满世界打油飞,离了饭点就见不着人。”
陈北忍不住笑,那俩娃儿确实野。
跟舅妈寒喧了几句,里屋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银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
杨玉山,陈北的舅舅。
六十年代考上大学,如今是燕京日报的主编。
甥舅俩侃了一会儿大山,陈北才把稿件拿出来:“试着写了点东西,舅,您给指点指点。”
“可以啊,都能写文章了。”
杨玉山接过稿件,微微有些惊讶:“以后打算往写作发展?”
“您先看,看完再说。”
“还挺神秘的。”
对于手中的文章,杨玉山并不抱期望,大外甥才高中刚毕业,还是落榜生,从未表现出写作的天赋。
就算突然开窍,没有生活的沉淀,一样写不出好东西。
一看正文,眼睛就眯起来。
“你老娘被人欺负了?”
“可不是,一个人被一群人围着骂,生了一下午的闷气,晚饭都没吃几口。”陈北不忘添油加醋。
杨玉山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嘀咕,大外甥的文章要是不行,就自己写一篇,无论如何要给大姐找回场子。
自己是大姐供上大学的。
前些年跟瘟神没啥区别,亲戚朋友纷纷划清界限,只有大姐毫不在意。
生怕自家过不下去,大姐那些年的工资几乎都用于接济自家。
接着往下看,眼睛突然一亮。
大外甥的文笔竟然异常犀利,把售货员叼难人的各种手段写的惟肖惟妙,鞭辟入里。
“去供销社才知道,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是没用的。”
“售货员明明可以直接打人,却非要找个合理的理由,好证明他真的,绝不无故殴打顾客。”
“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讥讽过后,更是定性:“就是手握一点权,尾巴翘上天的小人儿,连官儿都不是,架子却摆得比天还高。”
“原本也是佳人,奈何当售货员太久,已经渐渐变成贼,忘记为人民服务的初衷。”
“不是人民的好同志。”
如果仅是如此,文章还不能算优秀,只能算毒舌,为那些被售货员叼难过的人骂出声。
文章中明确指出,国营商店缺乏市场化的监督和竞争机制,工资与业绩无直接挂钩,导致他们缺乏主动提升服务质量的动力。
这种缺乏激励机制的环境下,渐渐丧失了对服务的责任感,表现出傲慢和漠不关心。
这是通过现象看本质。
文章的后半部分还抛出一套“看似可行”的改革方案,真正做到有的放矢,而非空谈打嘴炮。
放下稿子,杨玉山眼神古怪。
掏出香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稿子先放着,明儿我拿去报社试试,应该能发表。”
陈北咧起嘴,有关系就是好。
文章寄给别的报社,十有八九过不了审,毕竟是得罪人的活儿,搞不好就会得罪整个供销社系统。
“舅,有稿费不?”
“你小子,还挺财迷,去年已经恢复稿酬制度,千字 2-7元。”
杨玉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回头我争取一下,千字 7元肯定拿不到, 5元应该差不多。”
“白菜价啊。”陈北撇了撇嘴。
杨玉山笑骂道:“知足吧你,两千多字的文章,十几元稿费,相当于别人半个月工资了。”
“想赚钱就多写几篇。”
“你的文笔已经够用,稿子写好了就拿过来,大差不差的都能发表,这点权利,你舅舅还是有的。”
“好嘞!”陈北连连点头。
这样一来就有一条可持续赚钱的路子,足以解决吃肉的问题。
他是真不想吃素。
侃了一会儿大山,陈北借口天黑要回去,李红梅这才拿起大外甥的文章读起来,只一眼就噗嗤笑出声。
“针砭时弊,写得这么幽默,小北的文笔可真出人意料。”
“长大了,知道护着他老娘。”
杨玉山掐掉烟头,感慨道:“文章后半段才是真的好,写到改革的具体章程。”
“这法子能行?”李红梅讶异。
杨玉山笑道:“能不能行不重要,重要是提出改革,现在什么呼声最大,就是改开,上边一直在讨论这事。”
“各大纸媒都在争论,有支持的,有反对的,吵得不可开交。”
“借用这件事,指向热门事件。”
“文章一经发表,契合改开的愿景,很容易引起上头重视,压力就会给到供销社这边。”
陈北就是这么想的。
单单骂人可不够,只有把事件升华,拉更多人下水,引起足够的重视才能给老娘出一口恶气。
确定稿件能发表,陈北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院子里仍然热闹,还有很多人在纳凉,刚走到中院,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小北,等一下。”
“李叔,您有事儿?”
陈北看向一位四十大几的中年人,叫李洪海,跟自家父母一样都在轧钢厂上班,是五级车工。
在院子里,李洪海总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但凡谁家跟谁家起了冲突,只要他知道,都会第一时间上去劝解。
“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
李洪海掏出香烟点上,缓缓吸了一口:“听叔一句劝,人要朝前看,跟孙家的事该过去了。”
“恩?”陈北没听明白。
李洪海轻轻弹了下烟灰:“就是你跟晓莉的事,闹的晓莉都不敢回来,对你们两家都不好。”
陈北猛地眯起眼睛。
好你个老嘎奔儿,撒癔症是吧,自家什么时候闹过?就是孙家,也是冷处理,顶多说一句:没影的事儿!
真正闹的是谁?
都是些闲得五脊六兽,一张嘴就冒坏水的,净想着看自家笑话。
李洪海倒好,直接给自家扣帽子,说是自家闹事,逼的孙晓莉不敢回大院,自家变成理亏的一方。
这么得罪人,他图些什么?
陈北很快反应过来,李洪海想拿自己作筏子卖好孙家,孙晓莉是大学生,毕业后的干部,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捧高踩低,李洪海干得出来。
别看李洪海总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到处劝架当好人,实际上都是看人下菜碟,没少拉偏架。
每次都用别人家的矛盾立他的人设,再拉拢一批有能力的,在大杂院的复杂生态圈能占不少便宜。
“老梆子,这么玩是吧?”
陈北暗暗冷笑,平日里说些闲话,自己管不了,毕竟嘴巴长别人脸上,可要当面打脸,自己可不会惯着。
也不能惯着。
真让人作了筏子,以后在大杂院甭想挺直腰杆子,跟个窝囊废似的,任谁都能拿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