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死过的人才知道,年轻真好。
尤其是十七岁的少年人,撒尿都有劲,迎风三丈远,要不是膀胱蓄水量太少,陈北都想多滋一会,舒坦。
从厕所出来,看着墙壁上刷着“工人阶级团结起来”的标语,陈北咧起嘴,无声地苦笑。
1978年8月初,好事多磨啊!
接受现实后,陈北继续往前走,这里是东棉花胡同,胡同里最出名的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中戏。
许多暑假留校的师生在操场上排练样板戏,其中几个姿色相当不俗,看着后劲贼大。
“啧啧……”陈北扬起嘴角。
少年人的身体强得可怕,一拖二、拖三不是问题:“等改开的春风吹来,咱也努力搞钱,养一支舞蹈团。”
暗暗嘀咕之后,陈北大步走向15号院子,是一座三进带东跨院的大型四合院,住着三十几户、百十号人。
妇女们在大门口说着家长里短。
陈北连忙加快脚步,这地方是大杂院的谣言制造中心,路过的狗都要背上两条人命。
“晓莉那丫头躲出去了吧?”
“不躲出去能怎么办?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是大学生,身份不一样,小北可配不上,又不好明说。”
刚跨过门坎就有人故意挑起话题。
“以前一放学,晓莉就泡在陈家,都以为青梅竹马能成,没想到一次高考,哎,这就是命。”
“之前打趣小北跟晓莉能成一对,俩家都笑呵呵的,现在一提起来,孙家只说没影的事儿。”
“玉凤算计了一辈子,精明反被精明误,把儿子给搭进去。”
揶揄的声音故意让陈北听到。
院子里有儿子的,看上孙晓莉的不少,奈何孙晓莉跟陈北青梅竹马,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一对,双方父母都是默认的。
陈母没少得意,说自家下手早。
今年高考成绩出炉,陈北落榜,孙晓莉拿到燕京工业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即将成为一名大学生。
老孙家一想,不对味儿,闺女是大学生,毕业后是干部阶层,陈北顶多当个工人,两边就配不上。
不能让陈家沾这个光。
好在二人只有情愫,没有确定关系,事情就不难办,冷处理就行,于是让闺女去舅舅家过暑假。
在院子里,只要有人提起这事,孙家就说:没影的事儿。
撇的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陈家形同坐蜡,没少被人打趣,说攀高枝没攀上,摔个四脚朝天,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正挺没脸的。
即使活了两辈子,听到这些闲言碎语,陈北也忍不住皱眉,自己倒无所谓,父母可遭不住。
老两口的工作不错,双职工家庭,是院子里的体面人,如今都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跟人搭话。
暗暗叹口气,陈北往后院走去。
自家占着东侧的三间后罩房,门口还搭了个厨房,条件是院子里最好的,平日里没少遭人嫉妒。
刚到门口就听到老娘杨玉凤拍桌子:“咱家成屎壳郎了,走到哪儿,臭到哪儿,厂子里都有人传。”
见丈夫不说话,杨玉凤眼睛一瞪:“平时你那大嘴巴子不挺能白话,怎么变没嘴葫芦儿了?”
“说啥?”陈建业苦笑。
儿子跟孙晓莉一没确定关系,二没订立婚约,连反驳的话都没法说,哑巴亏是吃定了。
杨玉凤心里明白,就是不痛快。
“都怪你,孩子小的时候,非说孙晓莉长的好,长大后给咱家当儿媳妇,要不然能有这些破事儿。”
“行,怪我,把不住边。”
陈建业摸下鼻子,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谁,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那丫头留一份,真当儿媳妇养呢。”
杨玉凤使劲地咬牙:“我……”
好一会儿才气闷道:“以前不是想着,老孙一个二级钳工,养活一大家子不容易,就多疼那丫头一些。”
“谁知道孙家这么势利,咱们以前可没嫌她家穷,好嘛,一考上大学,直接翻脸不认人。”
“儿子的名声算是毁了。”
听完妻子抱怨,陈建业长长地叹口气,以后儿子找对象,少不了被拿来跟孙晓莉对比。
要是找的对象不如孙晓莉,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陈北也明白这些。
只要是一男一女,甭管成没成,人家就要造谣,正如两根树枝靠近,蜘蛛就要挂网。
上辈子出了这档子事,自己沉默寡言一整年,在家拼命读书,直到一年后考上燕京大学才扬眉吐气。
“嘴巴长别人身上,随别人说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见儿子进来,杨玉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儿子说的对,院子里就咱家条件最好,想看咱家笑话,门儿都没有。”
“没错,顶多传一阵子。”
陈建业轻咳一声,看向儿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去门头沟你大伯家住几天,散散心?”
“您儿子没那么脆弱。”
陈北端起桌上的米粥,就着咸菜吃了一口:“等会儿去街道办找工作,到时咱家就是三职工。”
“不考大学了?”陈建业讶异。
“考啊,不是还有一年,一边工作,一边复习,万一没考上,还有份工作保底。”
对于考大学,陈北并不担心。
上辈子考上燕京大学,读到研究生,重新复习一下,参加高考还是可以的,所欠缺的,无非是一些死记硬背的内容。
至于找工作,也很有必要。
上辈子一门心思想考大学,每天窝在院子里,越是这样,闲话就越多,都能说出花来。
有次老娘气不过,跟人吵起来,竟被生生地气晕过去。
陈北不想重蹈复辙。
人是活在当下的,尤其是大杂院,要的是有理有面儿。
对普通人来说,最有面儿就是考上大学,将来成为领导阶层,其次是成为工人,再通过工种划分档次。
找一份好工作,就是三职工家庭。
这样的家庭条件,放眼整个四九城也是拔尖的,媒婆能把门坎踩烂,找个校花对象都不难。
吃过早饭,陈建业去上班。
杨玉凤心里不痛快,让丈夫去厂里请假,打算歇息一天,陈北则拿上文档袋出门。
从东棉花胡同出来就是南锣鼓巷。
行人逐渐多了起来,衣着却很单调,一眼看过去,全是灰、蓝、黑三种颜色,朴素到令人震惊。
也有穿的确良白衬衫的。
那是时代的弄潮儿,走路都比别人精神,就差捏着衣领子冲路人说:“牌子,巴黎世家。”
的确良在这时就是奢侈品。
除了贵,就没缺点,要是男子送女子的确良衣服,不亚于后世送一个路易斯威登的包包。
看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子,骄傲的像孔雀一样走进胡同,陈北微微地撇嘴,衣服再好,脸不好看也白搭。
逛了一会儿,陈北没了兴致。
七十年代的南锣鼓巷不是后世的旅游景点,除了少数的公家商店,没什么好看的,甚至还有些破旧。
加快脚步前往街道办,里边排队的人很多,人手一个文档袋。
如今找工作的途径很少,大多是把文档投递到街道办,或者居委会,再进行分配。
自主择业的也有。
刚好碰上单位招工,有技术、有关系才能自主择业,并不适用大多数人,老老实实等分配才是主流。
“人也太多了。”
“每天都这么多人,其它地方也一样,有那么多任务作岗位吗?”
“恐怕没法安排。”
听着别人议论,陈北笑而不语。
现在才是找工作最好的窗口期,再过几个月,知青大规模回城,找工作的难度更大。
尤其是到七九年,返城的知青、应届毕业生、转业士兵、闲散人员……
那才叫难!
解决就业迅速成为社会焦点。
父母退休,子女顶岗,一个人的工作三个人干,一个人的工资三个人花,都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还有发展集体经济,街道合作社大行其道,没有正经工作的,就去大街上摆摊。
但即使窗口期,工作也不好找。
陈北拍下排在前边的眼镜男:“同志你好,打听到消息没?都有哪些工厂单位招工?”
“招工的厂子不少。”
眼镜男扶了下镜框,介绍说:“钢铁厂、电子厂、电单车厂、轮轴厂、纺纱厂等等,工种也不少。”
“有事业单位吗?”
“想进单位?”眼镜男略感诧异。
事业单位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工资普遍偏低,晋升信道狭窄,大多数人都会优先选择进工厂。
工人的工资待遇普遍高于事业单位,还有完善的八级工晋升体系,可以通过技术提高工资待遇。
部分工厂还提供住房福利。
见陈北点头,眼镜男说出几家单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都不是什么好的去处。”
“您说的对。”陈北点头附和。
心里想着登记时要怎么介绍自己,就相当于简化版的面试,会干什么不重要,会吹才重要。
如今各行各业都缺专业人才,有一技之长更容易被分配,登记时说会接电线去当电工、会炒菜去当厨子这种事很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