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依旧惨白。
但那层若有若无的绯色,终究是扩散开了,将芷萝轩窗纸染成一种病态的、毫无暖意的淡红。
元日的晨光,带着死亡般的气息,渗透进这间冰冷的囚室。
严嬷嬷走后,那短暂而诡异的热闹,便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死寂和空洞。
桌上的红漆食盒,静静搁在那里。
精致的点心,甜腻的香气,与这满室萧索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苏念雪的目光,几次掠过那食盒,又缓缓移开。
严嬷嬷带来的信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
耳坠是仿造。
刘太医、王侍郎与太后有隐秘往来。
“西山”的阴影,似乎更深地笼罩在慈宁宫之上。
可这些信息,是真?是假?是投石问路?还是断尾求生?
她无法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严嬷嬷怕了。
怕到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来她这个“嫌犯”这里,寻求一线渺茫生机。
而她苏念雪,自身难保,又能给她什么生机?
无非是互相利用,在必死之局中,赌一把那微乎其微的变数。
“郡君,那点心……”青黛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不安,打断了苏念雪的思绪。
苏念雪看向食盒。
内务府循例送来的元日赏赐。
在这样一个早晨,太后中毒昏迷,刘太医“自尽”,王侍郎失踪,西山爆炸,全城戒严的早晨。
这赏赐,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刻意。
“先放着。”苏念雪重复了之前的话,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不信任任何来自宫廷的、未经查验的食物。
尤其是在昨夜拒绝了那个神秘男人的“生路”之后。
在她选择留下,直面这旋涡之后。
任何“意外”,都可能接踵而至。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熟悉的、属于慎刑司的、规律而刻板的节奏。
青黛看向苏念雪,眼中带着询问。
苏念雪微微颔首。
门开。
进来的,果然是两名慎刑司的低阶宦官。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袍服,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如同两具会行走的泥塑木雕。
“慧宜郡君,”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魏大人有请。”
魏谦?
他回来了?从西山回来了?伤势如何?
苏念雪心念电转,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撑着身子,试图坐得更直些。
“魏大人何在?可是要提审?”她问,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魏大人已回衙,正在处置西山爆炸案后续事宜。请郡君移步慎刑司衙署问话。”宦官回答得一板一眼,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移步慎刑司衙署?
不是在这里问话,而是去慎刑司衙署?
这细微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是案情有了重大进展,需要正式录供?
还是……环境变化,意味着“处置”方式也可能不同?
苏念雪的心,微微一沉。
“有劳带路。”她示意青黛搀扶自己起身。
背上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但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哼出声。
青黛用力搀扶着她,主仆二人,跟着两名宦官,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数日的芷萝轩偏殿。
门外,天色是那种灰白里透着铁青的颜色。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昨夜未化的残雪,扑打在脸上,刀割一般。
宫道空旷,不见往日元日的喜庆装饰和往来宫人,只有盔甲鲜明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沉默地矗立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紧绷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慎刑司衙署,位于皇宫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宫院。
建筑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
门口的守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都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气息精悍,显然不是寻常狱卒。
踏入衙署大门,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材、灰尘、墨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上面开着小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偶尔有穿着皂衣的衙役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更添阴森。
苏念雪不是第一次来慎刑司,但每次踏入,都从心底感到一种不适。
这里,是宫廷最阴暗的角落,是吞噬秘密、制造冤屈、也拷问真相的地方。
两名宦官将她引至一间廨房前停下。
“魏大人在里面等候。郡君请。”一名宦官推开房门。
房内,点着数盏油灯,比甬道亮堂许多。
但光线依旧是昏黄的,带着油脂燃烧特有的浑浊气味。
魏谦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正低头翻阅着卷宗。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青色官服,但脸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苍白,左边额角贴着一块纱布,边缘隐隐渗出暗红,左手手臂也用布带吊在胸前,显然伤势不轻。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与苏念雪对上。
那双平日里精光内敛、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深处,依旧有一种岩石般的坚定和冷静。
“慧宜郡君,请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还算平和。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坐下。
椅垫很薄,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
“魏大人伤势如何?”苏念雪率先开口,目光扫过他额角和手臂的伤处。
“皮肉之苦,无碍。”魏谦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苏念雪苍白憔悴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郡君看起来,也需好生将息。”
“劳大人挂心。”苏念雪微微垂眸。
短暂的寒暄,或者说,是彼此对当前处境的确认之后,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西山之事,”魏谦率先切入正题,放下手中的卷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苏念雪,“郡君想必已听说了。”
是陈述,也是询问。
“略有耳闻。”苏念雪谨慎地回答,“听闻爆炸猛烈,魏大人亲临险地,幸而无恙。”
魏谦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牵动了额角的伤,那笑容便显得有些僵硬和苦涩。
“无恙是侥幸。”他道,“火药埋藏之深,威力之大,远超预料。若非当时我正好在别院外围勘查,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
“别院……当真全毁了?无一活口?”苏念雪问。
“核心区域,几乎化为齑粉。”魏谦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只在外围,找到一些零散的尸骸,皆已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还有一些……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残片,散落在废墟边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其中,便有郡君曾提起过的,与江南疫区所见类似的药炉残片,以及……一些绘有特殊符号的图纸碎片。”
苏念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图纸碎片……魏大人可曾看出什么?”
魏谦从书案上拿起几张小心裱糊在宣纸上的碎片,推到苏念雪面前。
“郡君请看。”
苏念雪凝目望去。
碎片不大,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是爆炸和大火后的残留。
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些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图案。
像是某种精密器械的构造图,又像是一种奇特符文的排列。
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上,隐约可见一个被火焰灼烧了一半的符号——一个圆圈,中心有三个点,外围有旋转的线条。
与她怀中徽记上的三点星芒和升腾气旋,竟有几分神似!
苏念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些符号,下官前所未见。”魏谦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失神中拉回,“已命人誊绘,暗中查访。但此等图案,不似中原之物,亦非寻常道家符箓,倒有些像……”
他停了下来,看向苏念雪,目光中带着探询。
“像什么?”苏念雪稳住心神,问道。
“像下官年轻时,曾在南疆边陲,见过的一些巫蛊部族,祭祀时所用的古老图纹。”魏谦缓缓道,语气凝重,“但又不全像。其中似乎还掺杂了机关术数与……炼丹术的痕迹。”
巫蛊?机关?炼丹?
苏念雪脑中飞速转动。
“墨尊”……“先生”……神秘的药物……控制人心的蛊虫……江南的疫病……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与魏谦口中的“巫蛊”、“机关”、“炼丹”,似乎隐隐能拼凑出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大人可曾查到,这别院主人是谁?”苏念雪问。
魏谦摇头。
“别院名义上,归属于一个早已破落的宗室旁支,多年无人居住。实际控制者,隐藏极深。爆炸后,所有可能指向其身份的线索,几乎都化为乌有。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们在清理废墟外围时,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地道出口。出口位于后山一处断崖之下,极为隐蔽。地道内,有近期人员活动、搬运重物的痕迹。且……”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在地道出口附近,我们发现了一些散落的、未来得及带走的白色粉末。经随行太医初步查验,与安远侯夫人、赵慷所中之毒,以及……太后娘娘体内所余之毒,成分相似。”
白色粉末!
同源之毒!
太后中毒的物证,与西山别院直接关联!
“此事,陛下可知?”苏念雪急问。
“下官已连夜上奏。”魏谦点头,“陛下震怒,已下严旨,掘地三尺,也要将涉案人等,一网打尽。”
震怒,严旨。
但苏念雪听出了弦外之音。
陛下知道了太后中毒与西山有关。
但陛下会如何处置“中毒昏迷”的太后?
是顺水推舟,将一切罪责推到“西山逆党”和“已死”的刘太医、“在逃”的王侍郎身上?
还是……借此机会,深挖太后与“西山”的关联,彻底清算?
这其中的微妙,魏谦不说,苏念雪也能猜到几分。
“那……安远侯世子赵慷那边,可有进展?”苏念雪换了话题。
魏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赵慷所中之毒,与太后同源,但剂量更猛,损伤更重。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他微微摇头,“神智受损,记忆混乱,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关于他为何出现在西山荒庙,为何手持耳坠,一概说不清楚。只反复念叨几个词……”
“什么词?”
“‘火’、‘红眼睛’、‘会飞的铁鸟’、‘戴面具的人’。”魏谦缓缓吐出这几个词,眼中满是困惑。
火?红眼睛?会飞的铁鸟?戴面具的人?
这些词汇,听起来更像是高烧谵妄中的胡话,或是受了极大刺激后的破碎记忆。
苏念雪却听得心头剧震。
火……她记忆碎片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戴面具的人……“墨尊”的“先生”,是否戴面具?
会飞的铁鸟?红眼睛?这又是什么?
赵慷到底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太医说,他脑部受毒素和惊吓双重侵袭,记忆可能永久受损,能恢复几成,尚未可知。”魏谦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又一个关键的证人,废了。
或者说,暂时失去了价值。
苏念雪感到一阵无力。
线索似乎很多,但又总是断在最关键处。
西山爆炸,毁掉大部分证据。
刘太医“自尽”,王侍郎失踪,切断了与太后明面上的联系。
赵慷神智不清,无法提供有效证词。
太后中毒昏迷,生死未卜,无法对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谜团,却无法触及核心。
“魏大人今日唤我前来,不只是告知这些吧?”苏念雪抬起头,看向魏谦。
魏谦与她对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
“郡君,”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太后娘娘……恐怕,熬不过今日了。”
什么?!
苏念雪猛地一怔,几乎要站起身来。
“太医不是说,只是中毒昏迷,剂量控制得精,暂时无性命之忧吗?”她急问。
魏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深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色。
“一个时辰前,慈宁宫急报,太后娘娘脉象骤乱,呕出黑血,气息奄奄。太医院院正与数位太医联手施救,亦是回天乏术。陛下已赶赴慈宁宫。”
太后……要死了?
在这个元日?
在这个刘太医“自尽”、王侍郎失踪、西山爆炸、全城戒严的元日?
是毒发?是伤势过重?还是……有人,不想她再醒过来?
苏念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陛下……是何态度?”她声音干涩。
魏谦沉默了片刻。
“陛下,悲恸不已。”他只说了这六个字。
悲恸不已。
苏念雪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真情,还是演技?
若是真情,为何不在太后中毒之初就更严加防范?
若是演技,那这悲恸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计算和冷酷?
“陛下口谕,”魏谦继续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板,但苏念雪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传慧宜郡君,即刻前往慈宁宫。”
苏念雪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去慈宁宫?现在?为何?”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太后弥留之际,皇帝为何要传她这个“嫌犯”前往?
是让她去见太后最后一面?还是要当面对质?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处置”?
“圣意难测。”魏谦看着她,目光复杂,“下官只是奉命传话。銮仪卫的人,已在衙外等候。”
銮仪卫!
皇帝亲卫!
不是慎刑司,不是宫中侍卫,而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掌銮舆、仪仗的銮仪卫!
这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传召。
这是皇帝的直接命令,且规格极高,不容置疑,也……不容拖延。
苏念雪缓缓站起身。
背上的伤口,因为骤然用力,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她恍若未觉。
只是觉得,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我……需要更衣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
“不必。”魏谦也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声道,“郡君,此去……万事小心。陛下……心思深沉。”
这已是魏谦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提醒。
苏念雪看向他,看到他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深切的忧虑。
“多谢魏大人。”她微微颔首。
然后,转身。
在青黛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通向未知的廨房门口。
门外,昏暗的甬道尽头,隐约可见身着鲜明甲胄、肃然而立的銮仪卫身影。
像一道分界线。
跨过去,便是另一重天地。
或许是生路。
或许是……更深的死局。
她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
然后,迈步。
踏出了门槛。
走向那队沉默的、代表着皇权的銮仪卫。
走向慈宁宫。
走向太后生命的终点。
也走向……她命运叵测的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