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茶水浸透的素笺,在苏念雪掌中变得柔软、脆弱。
湿冷的触感,沿着皮肤,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窗外天色,是冬日午后特有的、了无生气的灰白。
没有风,没有雪。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寂静,压在紫禁城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也压在这间偏僻宫室的屋顶。
炭盆早已熄灭。
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尽了。
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四面八方刺来,钻进衣领袖口,缠绕不去。
苏念雪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目光死死地锁在掌心那团模糊的、洇开的墨痕上。
山峦的轮廓,因纸张的皱缩和湿润而微微变形。
那个标记点,墨迹稍浓,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藏在山脊线的凹陷处。
旁边的建筑轮廓,潦草几笔,依稀是翘角飞檐,掩映在山林之中。
是寺庙?还是别院?
是皇觉寺吗?
癸七的情报里,西山皇觉寺后山,是黑衣人接头、传递密匣的地方。
这张图,为何指向那里?
又是谁,用这种方式,将这样一幅意义不明的图,送到她这个被严密监视的“嫌犯”手中?
魏谦?
不,不像。
魏谦若要传递信息,大可不必如此隐晦。他今日的问话,已透露了足够多的锋芒。
皇帝?
皇帝若想让她知道什么,一道口谕,一张便条即可。何须用这等近乎儿戏的、容易被拦截或误解的方式?
北静王?
或许。他在宫中有势力,或许能买通送膳的宫女。但北静王与她的联系,一直是通过癸七或明面上的往来。用这种冒险且含义模糊的方式,不符合他谨慎的风格。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是“西山先生”那边的人。
或者,是朝中另一股她尚不知晓的、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想用这张图,告诉她什么?
想引她去西山?
还是想警告她,西山是死地?
抑或是……想利用她,去验证或触发什么?
无数个猜测,在脑中翻滚、碰撞,却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掌心那团湿冷的纸,仿佛变成了一个烧红的炭块,烫得她指尖发麻,却又无法丢弃。
“郡君……”青黛担忧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您的手……很冰。”青黛捧起苏念雪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呵着气,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这纸……”
“收好。”苏念雪将湿透的素笺,小心翼翼地递给青黛,声音嘶哑,“用油纸包好,贴身藏着。绝不能让人发现。”
“是。”青黛连忙接过,用干净的内层手帕吸去表面多余的水分,又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防水的小油纸袋,将湿软的纸片仔细放进去,封好口,塞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暗袋。
做完这一切,主仆二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线索出现了。
却比没有线索,更让人不安。
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突然看到远处一点飘忽的磷火。你不知道那是出口的光,还是诱人踏入深渊的鬼火。
午膳早已凉透,凝固的油花浮在粥面,令人毫无食欲。
苏念雪勉强又喝了几口冷粥,便再也咽不下去。
背上的伤,在寒冷和紧张的持续折磨下,疼痛变得钝重而持续,像有一把锈蚀的钝刀,在骨缝间来回刮擦。
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分析眼前这团乱麻。
但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像两重厚重的帷幕,将她的思绪层层包裹,难以挣脱。
时间,在这间冰冷的囚室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窗外光线一点点地偏移、黯淡,提醒着白昼的流逝。
未时末,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不是送膳的,也不是魏谦。
是一个陌生的、略显尖细的太监声音:“慧宜郡君,慈宁宫掌事严嬷嬷到。”
慈宁宫!太后的寝宫!
严嬷嬷!那个腊月廿五日强行送赏赐、逼迫她试衣的严嬷嬷!
她来做什么?
苏念雪心头一凛,与青黛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请进。”她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衫,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门开了。
严嬷嬷一身深紫色宫装,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与上次在温泉庄子时的倨傲不同,此刻的她,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僵硬的恭敬。
但那双眼睛里,却深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东西。
“老奴严氏,给慧宜郡君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平板。
“严嬷嬷不必多礼。不知嬷嬷此来,是太后娘娘有何懿旨?”苏念雪平静地问。
“太后娘娘听闻昨夜宫宴惊变,又知郡君牵涉其中,暂居芷萝轩,心中甚为挂念。”严嬷嬷垂着眼,语调毫无波澜,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文稿。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未能亲临宫宴,不想竟生出这等祸事,殃及宗亲命妇,更令郡君蒙受不白之冤,娘娘心中着实不安。”
“有劳太后娘娘挂怀。臣妾惶恐。”苏念雪语气疏淡。
“娘娘说,那套赏赐的头面首饰,本是娘娘一片爱重之心,不想竟被奸人利用,成了构陷郡君的由头,实是令人痛心愤慨。”严嬷嬷继续说道,眼皮微微抬起,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念雪空荡荡的耳垂和发髻。
“娘娘特命老奴前来,一则探望郡君,二则……”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扁平物件。
“娘娘将此物交予郡君。娘娘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物或可助郡君,在陛下与慎刑司面前,自证一二。”
明黄绸缎包裹的物件,被双手捧到苏念雪面前。
苏念雪没有立刻去接。
心中警铃大作。
太后在这个敏感时刻,派严嬷嬷送来东西?
还说是“助她自证”?
这可能吗?
这包裹里,会是什么?
是另一件“证物”?还是……更危险的陷阱?
“太后娘娘厚意,臣妾心领。然臣妾如今是待查之身,恐不便接收娘娘赏赐。”苏念雪婉拒,目光紧盯着那明黄的包裹。
“郡君多虑了。”严嬷嬷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
“此物并非赏赐,而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苏念雪心头猛地一跳。
“请郡君过目便知。”严嬷嬷将包裹又往前递了递,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念雪知道,这包裹,不接也得接了。
她示意青黛上前接过。
青黛小心地接过,那包裹入手颇有些分量,硬硬的。
“打开。”苏念雪道。
青黛深吸一口气,在苏念雪和严嬷嬷的注视下,缓缓揭开明黄的绸缎。
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扁平盒子,做工精巧,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盒盖上,没有锁。
青黛看了苏念雪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轻轻掀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
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
金镶红宝耳坠。
与在安远侯夫人口中发现的那一枚,无论样式、大小、宝石成色、乃至金托上细微的錾花,都一模一样!
是另一只!
太后赏赐的那对耳坠中的另一只!
苏念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严嬷嬷一直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郡君可看清楚了?”严嬷嬷的声音,像冰锥划过琉璃,“这对耳坠,是太后娘娘珍爱之物,特意赏赐郡君。不想竟被奸人盗去一只,用以构陷。幸得苍天有眼,另一只完好无损,一直在慈宁宫库中。娘娘特命老奴将此只送来,与郡君手中那只凑成一对。如此,人证物证俱在,便可证明,那毒杀案中所用耳坠,绝非出自郡君之手。乃是有人盗取太后赏赐之物,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她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逻辑听起来,似乎很完美。
耳坠是太后赏赐的,但被“奸人”盗走一只,用来栽赃。现在太后拿出另一只,证明赏赐之物是成对的,苏念雪并没有丢失或动用过耳坠。那么,出现在死者口中的那只,自然就是“被盗”的那只,与苏念雪无关。
这似乎是在帮她洗脱嫌疑。
但……
苏念雪看着盒中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的红宝耳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太巧了。
巧得令人发指。
腊月廿五赏赐,腊月廿八案发,耳坠出现在死者口中。
腊月廿九,太后就“及时”地送来了“另一只”,证明了“被盗”之说。
这一切,简直像是预先写好的戏本,严丝合缝。
太后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毒杀案是她主使,她何必多此一举,送来这“另一只”耳坠,反而可能留下把柄?
如果毒杀案不是她主使,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何必主动卷入,还将自己赏赐的东西与命案直接联系起来?
除非……
除非她不得不这么做。
除非,有什么原因,迫使她必须立刻、马上,将这对耳坠的“清白”与苏念雪撇清。
是什么原因?
苏念雪脑中飞速运转。
是皇帝施压?
是慎刑司查到了什么,让太后感到危险,不得不弃车保帅,抛出“盗取”的说法,将自己和苏念雪都摘出来?
还是……太后与“西山先生”并非一伙,甚至可能存在某种对立?太后此举,是在向皇帝,或者向其他势力,表明某种态度?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个陷阱?
用“物归原主”的方式,坐实这对耳坠是“赏赐之物”,进而将“盗窃”、“构陷”的罪名,牢牢钉在某个看不见的“奸人”身上?而这个“奸人”,最终会是谁?
“郡君,”严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此物已送到。太后娘娘的意思,想必郡君已经明了。还望郡君……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
目光再次与苏念雪对上,里面充满了警告、威压,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厌烦?
她在厌烦什么?
厌烦这趟差事?
还是厌烦苏念雪这个“麻烦”?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恩典。”苏念雪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此物,臣妾收下了。定会向魏大人和陛下,禀明太后娘娘的深意。”
“郡君明白就好。”严嬷嬷似乎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冰冷。
“老奴还要回慈宁宫向娘娘复命,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她再次屈膝行礼,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芷萝轩。
门重新关上。
将太后宫中那特有的、混合着沉重檀香和药味的冰冷气息,也关在了门外。
屋内,只剩下苏念雪、青黛,和那枚躺在紫檀木盒中、沉默得令人心悸的红宝耳坠。
“郡君……”青黛的声音带着颤抖,捧着盒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这……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念雪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讽,“有人想尽快把‘耳坠’这件事了结。把这盆脏水,泼到那个看不见的‘奸人’头上。把我和太后,都从这泥潭里,暂时摘出来。”
“可……这对耳坠,明明……”
“明明可能都是假的?或者,一真一假?”苏念雪冷笑,“谁在乎呢?重要的是,现在‘另一只’出现了,‘赏赐之物成对’的说法成立了。至于哪只是真的,哪只是假的,哪只被下了毒,哪只干干净净……重要吗?”
她伸手,从盒中拈起那枚耳坠。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金托的背面,錾花精致,没有任何污渍或粉末。
在光线下,红宝石内部纯净,折射出美丽而冰冷的光。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越是没有问题,就越是有问题。
“收起来吧。和那张图,分开藏好。”苏念雪将耳坠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是。”青黛连忙将盒子也用油纸包好,塞进另一个暗袋。
做完这一切,主仆二人相顾无言。
只觉得这间小小的芷萝轩,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
太后、皇帝、慎刑司、西山、神秘的送图人、失踪的将军、暴毙的太监、郝太监……无数只手,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搅动、撕扯。
而她们,就在这漩涡的中心,随波沉浮,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完全黑透了。
没有星月。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和宫墙深处传来的、隐约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更漏声。
腊月廿九的夜,比前一晚,更加寒冷,更加漫长。
苏念雪重新躺回床上,拉紧单薄的锦被。
背上的伤,疼得几乎麻木。
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严嬷嬷的到来,太后的“物归原主”,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心,反而像投入深潭的一块巨石,激起了更深、更浑浊的暗流。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现在,她手中有了两样东西。
一张指向西山的神秘山峦图。
一只太后“物归原主”的红宝耳坠。
这两样东西,像两把钥匙。
但能打开哪扇门?
是生门,还是死门?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很清楚。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无论是“西山先生”的毒手,还是宫廷倾轧的碾轧,都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必须利用手中这有限得可怜的筹码,在这看似绝境的死局中,撬开一道缝隙。
哪怕只是一道微光。
也胜过在黑暗中彻底沉沦。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没了芷萝轩,浸没了整座皇宫。
但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等待着破晓的那一刻。
等待着,图穷匕见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