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透过高窗上糊着的厚厚明纸,吝啬地渗进来的。
一片惨淡的灰白。
勉强驱散了屋角最深沉的黑暗,却给整个芷萝轩蒙上了一层毫无生气的、棺材般的色调。
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弱了下去,只剩零星的红光在灰烬中苟延残喘。
寒意重新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钻进锦被的缝隙,贴上裸露的肌肤。
苏念雪用完了那碗几乎凉透的清粥,半个馒头在手中握了许久,终究只掰下极小一块,就着咸菜咽下。
喉咙干涩,吞咽时牵动着后背的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地、机械地完成“进食”这个动作。
目光,却始终低垂,落在粗糙的陶碗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上。
仿佛在专注地研究着什么绝世难题。
青黛侍立在一旁,同样沉默。
主仆二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言的默契,和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宁静。
像两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却引而不发,静静等待着目标的出现,或者,猎手的来临。
辰时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宫女内监那种轻悄细碎的步子,也不是慎刑司嬷嬷那种刻板沉重的步伐。
而是另一种——
稳定,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头窒闷的韵律感。
是魏谦。
芷萝轩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身深青色锦袍的慎刑司主事魏谦,迈步而入。
他身后并未跟着惯常的司吏或内监,只他一人。
仿佛这间囚禁着“重要嫌犯”的宫室,于他而言,与寻常书房厅堂并无不同。
“下官魏谦,奉旨问话。”
他在离床榻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平稳,毫无起伏,既不显得倨傲,也绝无半分恭谨。
就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苏念雪放下碗,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就着床沿微微屈膝:“魏大人。”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试图辩解。
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情绪的外露或言语的机巧,都可能成为被捕捉、被分析的破绽。
魏谦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目光,如同最冷静的解剖刀,从苏念雪苍白的面色,移到她因起身而几不可察蹙起的眉尖,再落到她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上。
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伤病和缺乏睡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幽黑,不见惊惶,不见愤怒,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坦然,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审视。
她在打量他。
就像他打量她一样。
有趣。魏谦心中掠过这个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
“郡君伤势未愈,本不当搅扰。然圣命在身,案情重大,不得已需问询几句。郡君可还支撑得住?”
“无妨。魏大人请问。”苏念雪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平稳。
“昨夜宫宴,安远侯夫人毒发时,郡君在何处?”
“在臣妾席位上。”
“可曾离开?”
“未曾。”
“可曾与人交谈?”
“与身旁的永寿郡君说过两句闲话,内容无关紧要。”
“可曾注意到安远侯夫人有何异常?”
“夫人突然倒地之前,臣妾正垂首用膳,未曾特意关注。闻惊呼声抬头时,夫人已……已毒发。”
“那枚金镶红宝耳坠,郡君此前可见过?”
“见过。腊月廿五日,太后宫中严嬷嬷送至温泉庄子,乃太后赏赐头面中的一件。臣妾谢恩后,命人登记封存,未曾佩戴。”
“封存于何处?何人掌管钥匙?”
“存于庄子内院小库房。钥匙两把,一把由臣妾贴身侍女青黛保管,一把由管事钱嬷嬷掌管。入库、封存时,二人及严嬷嬷均在现场,可作证。”
“耳坠是一对?”
“是。”
“另一只现在何处?”
“应与整套头面一同封存于庄子库房。魏大人可派人查验。”
一问一答,节奏分明。
魏谦的问题简洁直接,不绕弯子,不设陷阱,仿佛只是确认最基本的事实。
苏念雪的回答也清晰扼要,不添不减,不回避,不引申。
像两个高手在棋盘上落子,开局平淡,但每一子都落在最稳妥、最坚实的位置。
空气里只有两人平静的对话声,炭灰偶尔坍塌的微响,以及窗外越发凄厉的风声。
“听闻郡君精通医理毒术,于江南抗疫时,曾破解奇毒,配制解药。”
魏谦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向最敏感的部位。
苏念雪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
“略知皮毛,不敢称精通。江南疫毒凶猛,臣妾与薛神医等人合力,侥幸有所得,实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百姓齐心。”
她把功劳推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哦?”魏谦微微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幻罗香’与‘赤磷粉’,郡君可曾听闻?”
“在薛神医留下的医书笔记中见过相关记载。皆是罕见之物,‘幻罗香’产自西南,有微毒,可致幻;‘赤磷粉’似与矿物冶炼有关,具体不甚明了。”
“太医指认,此二物混合遇热,可生毒烟,气味甜腥,与昨夜部分症状吻合。郡君以为如何?”
“臣妾未曾亲见毒发实况,亦未检验毒物,不敢妄断。然,”苏念雪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魏谦,“太医既如此断定,想必有所依据。只是,毒物种类、下毒方式、发作时机,仍需详查。尤其那枚耳坠出现之处,太过蹊跷。”
她把问题轻轻抛了回去,同时再次点出耳坠的疑点。
魏谦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分量,以及那份坦荡背后的真实意图。
“下毒方式,确实蹊跷。”他缓缓道,仿佛在自言自语,“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毒杀数人,且控制症状发作,非熟知宫宴流程、席位布置、乃至个人饮食习性者不能为。耳坠……更是画蛇添足。”
他居然直接说出了“画蛇添足”!
苏念雪心头微震。魏谦这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另一种试探?
“魏大人明察。”她只回了四个字,不多说一字。
“安远侯夫人之子,现任西山锐健营游击将军,三日前秘密回京,至今下落不明。”
魏谦话锋又是一转,抛出另一个炸弹!
他果然查到了!而且如此之快!慎刑司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
苏念雪面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臣妾不知。”
“郡君与安远侯府,可有旧怨?”
“无。”
“与安远侯夫人,可有过节?”
“仅在宫宴上有过数面之缘,并无深交,更无过节。”
“太后赏赐头面,郡君为何不喜,而要封存?”
这个问题,终于触及了核心。
苏念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抚了抚身上简单素净的宫装。
“魏大人也看到了,臣妾伤病未愈,气色衰败,实不配那等华贵首饰。且……”
她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太后娘娘厚爱,臣妾感念。然臣妾自知出身微末,江南之行又惹来诸多非议,实不敢招摇,徒增口舌。封存赏赐,亦是自保之意。”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一个“戴罪静养”、身处风口浪尖的郡君,低调避嫌,再正常不过。
魏谦目光深沉,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自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飘忽。
“郡君可知,昨日宫宴,光禄寺负责女眷席酒水的那名管事太监,在押往慎刑司途中,‘突发急病,暴毙’了。”
又一个惊雷!
苏念雪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霍然抬头:“暴毙?”
“是。七窍流血,症状与安远侯夫人有几分相似。仵作初验,亦是中毒。”
魏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字字惊心。
“而那太监,经查,与宫中一位姓郝的采办太监,曾是同乡,幼时一同入宫。”
郝太监!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沉。又是他!那个与“济世堂”、太后、乃至端懿贵妃旧案都有关联的郝太监!
线索,似乎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串联起来了。
“郝太监……”苏念雪喃喃道,仿佛在努力回忆,“可是那位……先前伺候过太后娘娘的郝公公?听闻他后来似乎去了冷宫?”
“郡君记性不错。”魏谦看了她一眼,“郝太监确曾伺候过太后,后因过错被贬冷宫。而暴毙的那名光禄寺太监,在宫宴前两日,曾以‘清点器皿’为名,接近过女眷席的酒具存放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人看见,他与一名面生的、自称是内务府派来‘协助核对’的小太监,有过短暂接触。那名小太监,事后不知所踪。”
内务府!小太监!接触酒具!
下毒的环节,似乎找到了缺口!
但这缺口出现得如此“及时”,关键证人又“暴毙”得如此巧合……
“那名小太监……”苏念雪试探着问。
“正在追查。内务府名册中并无此人。”魏谦淡淡道,“此人要么是冒名顶替,要么……宫闱之内,另有乾坤。”
他这话,几乎已是在明指宫廷内部有鬼了。
苏念雪感到后背渗出细细的冷汗。
魏谦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是皇帝授意,透露调查进展,以示公允?还是魏谦自己的试探,想看她听闻这些线索后的反应?抑或是……想借她之口,传递什么信息?
“魏大人告知臣妾这些,是……”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下官只是觉得,”魏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锁住苏念雪,“此案错综复杂,牵涉甚广。表面指向郡君的线索,细查之下,皆漏洞百出。反而是一些看似无关的人与事,隐隐浮出水面。”
他上前一步,离床榻更近了些。
那股属于慎刑司的、混合着血腥、刑具铁锈与某种冷冽药草的气息,隐隐传来。
“郡君是聪明人。当知有人欲借此事,一石数鸟。郡君是那最显眼的鸟,但未必是唯一的目标,甚至未必是主要目标。”
苏念雪屏住呼吸,与他对视。
“魏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奉命查案,只问真相,不问其他。”魏谦打断她,语气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但真相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之处。譬如,那枚耳坠为何偏偏是太后所赐?譬如,安远侯夫人之子为何恰在此时失踪?譬如,郝太监一个冷宫废人,其同乡何以能接触宫宴要害?”
他每问一句,苏念雪的心跳就快一分。
这些问题,也正是她心中反复思量的疑点。
“郡君在江南,曾与一伙自称‘墨尊’的逆党交手。”魏谦忽然又提到了“墨尊”!
“是。”苏念雪点头,不知他意欲何为。
“听闻其首领‘西山先生’,擅长机关毒物,行事诡秘,志向……不小。”魏谦缓缓道,“而西山皇觉寺,恰在京西。安远侯夫人之子所在的锐健营,亦驻于西山。”
他终于,将“西山”点了出来!
苏念雪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魏谦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对“西山先生”和皇觉寺别院了解多少?他是在暗示,此案与“墨尊”有关?
“魏大人怀疑,此案与‘墨尊’逆党有关?”她直接问了出来。
“下官不怀疑任何人,只查证据。”魏谦依旧滴水不漏,“但任何线索,都不会放过。尤其是,当多条线索隐隐指向同一方向时。”
他不再多说,后退一步,恢复了最初那冷漠疏离的姿态。
“今日问话到此为止。郡君好生将息。若有需要,可告知门外值守。一应饮食药物,皆会经人查验,郡君可放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魏大人,”苏念雪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忽然开口。
魏谦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那枚耳坠……另一只,务必找到。或许,那才是关键。”
苏念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魏谦耳中。
魏谦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他什么也没说,迈步而出,反手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将内外重新隔绝。
芷萝轩内,重归寂静。
只有炭灰彻底冷却的细微碎裂声,和苏念雪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青黛连忙上前,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
“郡君,您……”
“我没事。”苏念雪摆摆手,缓缓坐回床沿,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背上的伤处火辣辣地疼。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魏谦……这个人,太不简单了。
他看似冷漠,问话机械,但每一句都暗藏机锋。
他透露了太多本不该向她透露的信息——太监暴毙、郝太监关联、小太监失踪、安远侯夫人之子、甚至隐隐指向“西山”和“墨尊”。
他是故意的。
他想让她知道,案情复杂,背后牵扯极大。
他想让她知道,慎刑司的调查,并未完全被误导,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某些核心。
他想让她知道……皇帝对此案的态度,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甚至,他最后那句“若有需要,可告知门外值守”,都像是一种隐晦的……许可?
难道,皇帝将她软禁在此,并非完全放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甚至……是将她作为一枚诱饵,或者一个观察点?
而魏谦,是执行者,也是传话人?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冲撞。
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她不能真的在这里“静养”等待。
魏谦透露的信息,与癸七的情报相互印证。
禁军信使、密匣、黑衣人、失踪的将军、刘太医、暴毙的太监、郝太监、神秘的小太监……
所有的线,都若隐若现地指向宫廷内部,指向西山,指向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阴影。
她必须做点什么。
被动等待,永远等不来真相,只可能等来灭口或更大的阴谋。
“青黛,”她低声道,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纸笔。”
“郡君,这里恐怕……”青黛环顾这空荡荡的屋子。
“无妨,我有办法。”苏念雪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贴身收藏的油纸包。
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特殊纸张,和一支炭条。
这是她让癸七特制的,用于极端情况下传递信息。纸张遇水才显字,炭条写出的字迹极淡,需特定药水涂抹才能清晰。
她走到炭盆旁,就着那点微光,用炭条在透明的纸上快速书写。
字迹极淡,几乎看不见。
她写得很简短,只有几个关键词和方位指示。
然后,她将纸小心地卷成细细的一小条。
“想办法,把这个,送到……”她凑近青黛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和一个只有她们主仆才懂的暗号传递位置。
青黛脸色一白,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纸卷接过,小心藏入袖中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
“小心。若不可为,宁可丢弃,保全自身。”苏念雪紧紧握了一下青黛的手。
“奴婢明白。”青黛的声音带着决绝。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宫女,送来了午膳。
依旧是简单的粥菜。
但在食盒底层,多了一小碟精致的蜜饯,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笺。
送膳的宫女什么也没说,放下食盒便垂首退了出去。
苏念雪拿起那张素笺,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鼻端闻了闻。
没有任何气味。
她心中一动,将桌上凉透的半盏茶水,小心地、均匀地涂抹在素笺上。
纸张渐渐湿润。
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开始显现。
不是字。
而是一幅极其简略的线条图。
画的似乎是……一片山峦,山中有一个标记,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像是建筑的轮廓。
而在山峦之外,另一个方向,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片空白。
没有注解。
没有落款。
但苏念雪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这幅图……
山峦的走势,那个标记的位置……
她猛地想起癸七情报中提到的“西山皇觉寺后山”!
这图,画的是那里?
而那个箭头指向的空白……是什么意思?是暗示那里有什么?还是……指的方向?
是谁?
谁能在慎刑司的严密监视下,将这样一幅含义不明的图,送到她的手中?
魏谦?
皇帝?
北静王?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将湿透的素笺紧紧攥在手中,冰凉的茶水浸湿了掌心。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
呜咽着,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催促。
腊月廿九。
芷萝轩的第二天。
水面下的暗流,似乎开始以更猛烈、更诡异的方式,涌动起来。
而她,已置身于漩涡的中心。
退无可退。
唯有向前。
撕开这重重迷雾。
找到那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