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念雪、薛神医、癸七,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漕工病患。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那碗浑浊中带着油星、气味刺鼻的蒜素提取液,已灌下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病患依旧昏迷,脸色青灰,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呕吐的欲望似乎被强行压制,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薛神医的手指始终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紧锁,感受着那微弱而混乱的脉象。
苏念雪的心悬在嗓子眼,指尖冰凉。
她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但这毕竟是跨越时空的技术应用,变量太多,剂量、纯度、个体差异……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加速死亡。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
突然,薛神医的手指猛地一颤!他“咦?”了一声,俯身更仔细地探查。
“怎么了?”苏念雪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
“脉象……脉象似乎……沉实了一分?”薛神医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虽依旧紊乱微弱,但那种虚浮欲绝的死气……好像稳住了?!”
几乎同时,病患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就在苏念雪以为要呕吐时,他却只是偏过头,咳出了一小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呼吸反而似乎顺畅了一丝!
紧接着,他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少许,虽然未醒,但脸上那种极度痛苦的神色明显缓和了!
“有效!真的有效!”薛神医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都变了调,“夫人!您的药起效了!虽然只是初步稳住,离痊愈相差甚远,但这……这简直是神迹!瘟疫之症,从未见过如此迅速的缓解迹象!”
苏念雪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几乎要虚脱。成功了!哪怕只是微小的成效,也证明了方向是对的!科学的光芒,终于穿透了这蒙昧时代的死亡阴影!
“快!记录!体温、脉搏、呼吸、排泄物性状……所有变化,一丝不漏!”她强压激动,声音因喜悦而微颤,但指令清晰无比,“癸七,立刻按这个方子和提纯方法,秘密准备更多药液!剂量要精确!”
“是!”癸七眼中也闪过激动,领命而去。
希望的火种,终于被点燃了!
然而,就在这充满希望的时刻,静室的门被猛地敲响,声音急促而慌乱。钱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夫人!不好了!周大人带着大批侍卫,把院子围住了!说……说是奉旨拿人!”
来了!图穷匕见的时刻,竟然与希望降临的时刻,残酷地重叠在了一起!
苏念雪与薛神医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她迅速将桌上的药方、记录和剩余药液收好,塞入薛神医的药箱夹层,低声道:“神医,这里交给你,继续观察。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这个病患,就是保住希望!”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缓步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火把通明,将小院照得亮如白昼。周廷儒一身官袍,面色冷峻地站在院中,身后是数十名手持刀剑、杀气腾腾的侍卫。他带来的刑部官员、大理寺官员分列两侧,人人面色严肃。气氛剑拔弩张。
“周大人深夜率众而来,所为何事?”苏念雪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声音清冷。
周廷儒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苏念雪,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朗声道:“慧宜夫人苏氏接旨!”
院内众人,包括钱嬷嬷和闻声出来的丫鬟仆役,齐齐跪倒在地。苏念雪微微蹙眉,依礼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廷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查慧宜夫人苏氏,假借查案之名,勾结江湖匪类,擅权敛财,更兼防疫失策,致疫情肆虐,民怨沸腾。现有确凿证据表明,苏氏与近日漕运总督遇刺案、乃至江南疫情之源,皆有重大牵连!着即革去一切封号,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钦此!”
革去封号!锁拿进京!三司会审!
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夜空!勾结匪类!疫情之源!这已不是失职,而是谋逆大罪!
“臣妾,冤枉!”苏念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周廷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大人所谓‘确凿证据’,何在?”
周廷儒冷笑一声,一挥手:“带上来!”
几名侍卫押着两个人上来。一个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漕帮小头目,另一个竟是……之前那个给苏念雪送过安神汤的、面露担忧的小丫鬟!此刻她眼神躲闪,不敢看苏念雪。
“此人可证明,你曾暗中联络漕帮叛逆,图谋不轨!”周廷儒指着那小头目,又指向小丫鬟,“而这婢女可作证,曾亲见你深夜秘制不明药物,形迹可疑!此外,本官已查获你与境外势力‘墨尊’往来密信数封!以及,你指使侍卫秦刚,行刺汪总督的物证!”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人证物证,全是伪造!对方是要将她置于死地!
苏念雪心中怒火翻涌,但脸上却愈发平静。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白在对方预设的“铁证”面前都苍白无力。
她只是看着周廷儒,缓缓道:“周大人办案神速,三日之内,人证物证俱全。只是不知,汪总督遇刺时,秦刚正身中奇毒,昏迷不醒,如何行刺?疫情源自我手,我又为何要研制解药,救治病患?此等矛盾,三司会审时,不知周大人如何自圆其说?”
周廷儒面色一僵,随即厉声道:“巧言令色!秦刚中毒,或是苦肉计!你研制所谓解药,或是为掩人耳目,或是另有所图!至于矛盾之处,本官自会查明!来人!将钦犯苏氏拿下!”
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
“慢着!”苏念雪猛地站起身,虽无官职在身,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瞬间爆发,竟让侍卫们动作一滞。“本宫乃陛下亲封夫人,即便有罪,亦当由宗人府会同三司审理,岂是你说拿便拿?周大人,你如此迫不及待,是怕夜长梦多吗?”
“圣旨在此,你敢抗旨?!”周廷儒怒喝。
“圣旨是拿我苏念雪,不是让你践踏朝廷法度!”苏念雪寸步不让,“要拿我,可以。请出示海捕文书,由刑部或大理寺官员按律执行!否则,便是你周廷儒矫诏擅权!”
她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赌,赌周廷儒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无视程序强行抓人,那会留下巨大把柄。
周廷儒脸色铁青,他确实没有随身携带刑部的海捕文书,本想借着圣旨和突然袭击造成既定事实,没想到苏念雪如此冷静难缠。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一名驿丞打扮的人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手中高举着一个黄绫包裹的盒子,气喘吁吁地喊道:“八百里加急!陛下密旨!周大人、慧宜夫人接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陛下密旨?在这个节骨眼上?
周廷儒脸色微变,苏念雪心中也是一凛。
驿丞打开盒子,取出密旨,宣读道:“诏曰:江南事急,朕心甚忧。着慧宜夫人苏氏,暂留本职,戴罪协理疫情,一切事宜,需与钦差周廷儒会同办理。俟疫情平息,再行论处。钦此。”
峰回路转!
这道密旨,语气模糊,既未否定周廷儒的指控,也未给苏念雪平反,但却明确要求她“协理疫情”,并且需要与周廷儒“会同办理”。这等于暂时保住了苏念雪的自由和部分权力,虽然是在严密监视下的“戴罪之身”。
周廷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道密旨打乱了他立刻拿下苏念雪的计划。他狠狠地瞪了苏念雪一眼,咬牙道:“臣……遵旨!”
苏念雪心中雪亮,这必然是萧夜衡在京城全力周旋的结果!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喘息之机!
“周大人,看来,你我还需‘会同办理’疫情事宜。”苏念雪看向周廷儒,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救治百姓。至于其他,自有水落石出之日。”
周廷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队侍卫“保护”小院。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已然在酝酿。苏念雪知道,她刚刚赢得了一场小小的喘息,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她转身,看向静室的方向,那里,有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她必须守护好这火种,用它来烧穿这重重黑幕!
夜色更深,但黎明前的黑暗中,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曙光。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