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烨王府主院寝殿内,烛火将息未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拉长的影子,如同蛰伏的鬼魅。钱嬷嬷靠在榻边的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终是抵不住连日来的疲惫与精神紧绷,沉沉睡去。殿内只剩下萧夜衡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念雪却没有睡。她坐在离床榻稍远的窗边圈椅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神经依旧紧绷。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殚精竭虑,让她即便在疲惫至极时也难以真正安眠。萧夜衡那微弱的好转迹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外界的虎视眈眈更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下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系统令牌,仿佛那是唯一能带来一丝安全感的物件。
就在这死寂的深夜,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声音,突然钻入了苏念雪高度警觉的耳中。
那不是呼吸声,也不是梦呓,更像是指甲轻轻刮过锦缎的细微摩擦声,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意图。
苏念雪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床榻。借着残存的烛光,她清晰地看到,萧夜衡那只露在锦被外、原本无力垂放的手,食指的指尖,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刮搔着身下的床单!
他动了!他不是在无意识地抽搐,而是在尝试移动!
巨大的冲击让苏念雪瞬间僵住,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或是他无意识的痉挛。她死死地盯着那根手指,眼睛一眨不眨。
一下,两下……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但那意图明确的刮搔持续着,虽然微弱,却坚定无比。
不是幻觉!
苏念雪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轻捷如猫,瞬间便无声地掠至榻前。她俯下身,凑近萧夜衡的脸,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极度的谨慎,轻轻唤道:“王爷?王爷?您……能听见我吗?”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双眼依旧紧闭,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几分,仿佛在凝聚某种力量。那刮搔床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刮了一下。
苏念雪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的激动和泪水,立刻转向一旁沉睡的钱嬷嬷,轻轻推了推她,声音压得极低:“嬷嬷!快醒醒!王爷……王爷好像有意识了!”
钱嬷嬷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到苏念雪的话,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看到萧夜衡手指那微小的动作,老泪瞬间涌出,连忙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娘娘……这……这是……”钱嬷嬷激动得语无伦次。
“嘘!”苏念雪示意她噤声,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确保没有惊动外间的侍女。“冷静!快去,悄悄把李太医请来!记住,要悄无声息,绝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府外可能有的耳目!”
钱嬷嬷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立刻像一阵风似的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苏念雪重新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萧夜衡身上。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金针,轻轻握住他那只在动的手。他的手冰凉,但指尖那细微的力度却真实地传递过来。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遍遍重复:“王爷,坚持住……您醒了,我们都等着您……安全,您现在安全……”
她不知道他能否听懂,但她必须给他传递稳定和安心的信号。她能感觉到,在她的话语中,他紧绷的肌肉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那刮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仿佛耗尽了力气,但手指却微微曲起,似乎想回握住她的手,只是无力做到。
这一刻,苏念雪心中百感交集。
有巨大的压力,也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激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后的复杂情感。她看着他苍白脆弱却依旧俊美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生死,不知从何时起,已与她自身的命运紧密缠绕在了一起。
李太医很快被钱嬷嬷悄无声息地带来。老太医看到萧夜衡手指的迹象,也是激动不已,连忙上前仔细诊脉。他的手指搭在腕上,凝神感受了许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
“奇迹!真是奇迹啊!”李太医声音发颤,极力压抑着音量,“王爷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那一丝生机,不再是浮游无根,已然有了内敛凝聚之象!沉脉中透出些许滑利之感,这是心脉复苏的迹象!王爷……王爷真的挺过最凶险的一关了!”
虽然人还未完全清醒,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转折点!从弥留到生机凝聚,意味着他有了苏醒的基础!
“不过,”李太医很快冷静下来,面色转为凝重,“王爷元气大伤,此刻极其脆弱,万不可受到任何刺激或惊扰。苏醒过程可能缓慢,且醒来之后意识可能不清,需要极度精心的照料。消息必须严格封锁!若让外界知晓王爷有苏醒迹象,恐生不测!”
苏念雪重重颔首:“我明白。有劳太医,接下来该如何用药调养?”
李太医迅速调整了药方,减少了吊命的猛药,增加了温和滋补、安神定惊的成分。苏念雪亲自看着钱嬷嬷和李太医煎药,又小心翼翼地将药汁一点点喂入萧夜衡口中。整个过程,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而危险的仪式。
接下来的两天,萧夜衡的状况在极其缓慢地好转。他手指偶尔会动,眉头会因身体的痛楚或梦魇而紧蹙,有时喉咙里会发出极其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喂药和米汤时,吞咽反射也明显增强了。这一切迹象都表明,他的意识正在黑暗的深渊中艰难地挣扎,一点点向上浮起。
苏念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变化,及时调整照料方式。她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或是低头沉思。
萧夜衡的苏醒,意味着她临时肩负的重担可以卸下,但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微妙的阶段。他醒来后,会如何看待她这段时日所做的一切?是感激,是审视,还是忌惮?他们之间的合作,又将走向何方?
与此同时,她并未放松对外界的警惕。通过秦刚的秘密渠道,她了解到,睿王和赵太师那边果然没有闲着。“烨王病入膏肓”的消息已被他们刻意散播出去,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一些原本中立或观望的官员开始向睿王靠拢。更有迹象表明,北境军中,一些与陈铭关系密切的将领开始出现异动,似有借机生事的苗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萧夜衡的苏醒,是希望,但也可能成为引爆更大危机的导火索。
第三天黄昏,苏念雪正用温热的湿巾轻轻擦拭萧夜衡的额头,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手下之人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瞬间停滞,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一下,两下……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再次颤动起来,越来越明显。然后,那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帘,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焦距,空洞地望着帐顶,带着久眠初醒的迷茫与虚弱。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收缩,适应着光线。
苏念雪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声响就会将他惊回沉睡。钱嬷嬷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激动地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那空洞的目光终于开始缓缓移动,极其缓慢地,扫过床顶的承尘,然后,一点点地,转向了床边,最终,落在了苏念雪的脸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深邃如潭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充满了疲惫、虚弱和巨大的困惑。他看着她,眼神陌生而茫然,仿佛在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存在。
苏念雪迎着他的目光,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她微微向前倾身,用尽可能柔和、清晰的声音,轻轻开口:“王爷,您醒了?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萧夜衡的眉头再次蹙起,似乎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去理解她的话。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脸上,那层迷茫渐渐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的审视。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寝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交错。
终于,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水……”
这一个字,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苏念雪心中最后的不安和疑虑。她立刻示意钱嬷嬷,钱嬷嬷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用小小的银勺,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干裂的唇边。
萧夜衡极其缓慢地、配合地吞咽了几口,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苏念雪。那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减少,但最初的极度陌生和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探究,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喝完水,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垂下,再次昏睡过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比之前更加平稳悠长,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苏念雪轻轻为他掖好被角,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
最黑暗的时刻,似乎终于过去了。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挑战,随着他的苏醒,才刚刚开始。殿外等待他们的,是比病魔更加凶险的权谋风暴。而殿内,他们之间这条由危机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纽带,也将面临新的考验。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萧夜衡沉睡的脸上,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明。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初入王府、任人摆布的冲喜新娘。她是苏念雪,是与他一同从幽冥边缘挣扎回来的人。
这场博弈,她将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