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声,短促的吟唱声,武器出鞘的摩擦声在烟幕两侧同时响起。
乱作一团。
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轮廓,在照明水晶照亮的尘土中缓缓站直。
“呕!”
附近的泪火学员象是被人猛击了腹部,胃部剧烈痉孪,表情扭曲。
相隔数米,南安也闻到了。
那是堆积了十几天的厨馀在盛夏高温下彻底腐败,再与泔水桶底最陈厚的酸臭充分混合……他已经不打算查找能与之匹配的,类似的气味。
生理层面的抗拒让穗月喉咙发痒,涨红了脸。
尘雾后的人形象是用不同生物,不同腐烂阶段的肉块,粗暴地搅拌、糅合后,再随意地拼凑出了四肢与躯干的模样。
坏死组织的灰白与脓液的黄绿于肉块之间的接缝处缓慢流淌。
头部只是一个布满凹坑的肉瘤,数个大小不一的孔洞规律地开合著,发出湿漉漉的吸气声声。
穗月恶心之馀有些震惊——这和之前贵族遇袭事件里,她遭遇的怪物十分相似。
没有咆哮,没有预兆,那具由肉糜构成的身躯以违反常理的迅捷转向,目标是烟幕边缘几名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女学员。
比它更快的,是一道湛蓝的水光。
“到我身后来!”
蔻莱拉清冽的喝声穿透了嘈杂。
她不知何时已挡在了那几名同学身前,右手向前虚按。
空气中的水汽在刹那间响应召唤,汇聚凝结,化作一面半透明,泛着涟漪的弧形水盾。
“血肉之躯”与水盾剧烈碰撞,水盾表面剧烈荡漾,被撞击处向内深深凹陷。
暗红色的粘液与盾面的清水接触,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升起几缕带着腥臭的白烟。
腐败的血肉组织趁势渗透污染元素魔法,澄澈的水盾倾刻染上了污浊的色彩。
“站直身子,眼神坚定自信,一动不动给我盯着身后,有我在,他不敢妄动!”
借由双方共同维系的召唤仪式,南安快速留言,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南安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泪火学院众人视觉捕捉的极限。
象是抹去了移动过程,直接呈现移动结果。
在蔻莱拉仓促撤销元素护盾,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支持的刹那,南安已经出现在那怪物身侧。
五指如铁钳般张开,毫不迟疑地扼住了那颗不断开合著孔洞的,令人作呕的肉瘤。
触感冰凉、滑腻,带着腐败组织特有的软烂,用力抓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隐约看到暗沉的浆液从细密的空洞中喷溅而出。
与南安手臂接触的肉糜,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活物般蠕动起来。
它们顺着南安的手腕和小臂迅速向上蔓延,暗红与黄绿的色彩开始侵蚀他的皮肤表面,留下湿冷、粘腻的痕迹,仿佛要将他也同化为这团腐败的一部分。
炽烈的火光,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体内迸发而出。
南安爱这个魔法,书呆子改良,用作帝国学府乃至法师塔敲门砖的匠心之作,完美符合他的作战习惯。
想到前世近战搏杀,以命换命的豪迈,南安忍不住狞笑。
火焰缠绕着他的身躯冲天而起,将他映照得如同从溶炉中走出的神只。
沿着手臂蔓延的肉糜在接触到火焰的刹那,发出了尖锐到不似生物能发出的凄厉嘶鸣声。
他没有给怪物任何挣扎的机会。
扼住肉瘤的五指猛然收紧,找到了填充在肉糜中充当头部轮廓的颅骨,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抓握着燃烧的颅骨,南安冷漠地回头。
沿途泪火的学员心惊地退至两旁,眼角时不时瞟向十几个呼吸前仍然蠕动扭曲,此刻失去活性化作“篝火”的烂肉,只觉得喉咙发干。
“你们几位,还不出手吗?”南安把玩着手中的战利品,不屑道:“活蚀胆子都这么小?”
穗月从领口掏出风绒草结晶,果不其然闪铄着危险的预警光。
“不说话,也不走?”南安反手紧扣颅骨。
蔻莱拉紧盯着南安,不敢眨眼。
她预感到南安会暴起,刚刚他就是这样,以他们瞠目结舌的速度,近乎瞬移般完成了移动。
“砰!”
蔻莱拉眼前一花,留在原地的南安如雾气般消散。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数十米外的树林边缘,恐怖的爆发力沿途掠起漫天尘土,撕裂无数枝叶。
远处传来急促的对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废话太多了,把头拿来!”
“该死,神魇之力对他不起效果!”
“为什么……我明明打中了,为什么什么效果都……呃啊!”
“仆从们,给我醒来!”
“活蚀怎么还用魔法,还是死灵术法,我最讨厌你们这群玩蛆的,先卸你的头!”
声音在树林间回荡,肉体被撕裂的闷响,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重组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眼看着穗月向前冲去,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跟上。
拨开灌木抵达战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十几个腐烂的行尸在魔力的引导下,以非人的扭曲姿态冲刺飞扑。
南安的动作没有丝毫多馀,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拧断脖子、击碎头颅、撕裂躯干。
那些足以让普通冒险者陷入苦战的强化行尸,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
只是一眨眼功夫,被活蚀唤醒阻拦南安的行尸就纷纷变成了一地的碎肉和骨头。
面对最后一个烦人的“玩具”,南安单手扼住它的颈椎骨,随手将它按在地,熟练地踩住腰椎,向上弯折。
泪火的所有人发誓,这是他们见过最粗暴的取骨方式。
南安直接把一整个行尸的头骨、颈椎、脊椎从身体抽离。
那场面,象极鱼肉吃得精光,只留完整的鱼骨在盘中。
战斗完毕,南安还不觉得安全,走过尸堆,挨个点燃白骨和血肉,直至林地间处处篝火,方才如释重负。
他甩了甩手上沾染的灰烬,转身看向刚刚赶到的泪火众人。
火焰在他周身缓缓收敛,没入体内。
“厄鹿……好厉害。”
“难怪父亲常说,这群人都是暴力狂……明明刚才看上去很儒雅的。”
“嘶,那还没出手的这个牛头人,岂不是更厉害?”
穗月目定口呆地靠近南安,上下打量。
“干,干嘛?”南安不明白她为何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模样,“正主跑了,只能拿行尸发发脾气咯……哦,也不是没有收获。”
南安踢了踢地面上的一截断臂:“那个死灵法师留下来的。”
“南安……”
“恩?”
“是我太菜了!”
穗月由衷地感到惭愧。
黑雾时她就深感机体性能太差,拖累了南安的发挥。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愧疚感更深了。
几个活蚀抱团都险些被南安手撕了,灰星时代的老资历太强啦!
“泪火的。”
“是!”
南安刚发话,泪火学院的人纷纷应声凑上前。
“这只从活蚀身上扯下来的手给你们了,应该还有点研究价值。”
后排的泪火们再度嘀咕开了。
“真的和父亲说的一样唉,只要不和活蚀神魇黑雾的事情相关,厄鹿的人很好说话。”
“为什么我听到的都是他们不好相处的恐怖传闻?”
“能被他们找上门,大多数都会遭殃,刻板印象咯。”
作为标准学院派成员,泪火的专业素养很高,生怕尸体燃烧不完全,所有人开始堆墓,再烧一遍。
因为这个插曲,南安没有立刻返回克伦深洞,而是老老实实把泪火学员们护送到了皮里昂的执政官宅邸内。
此刻的皮里昂,正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悠闲时光。
他换上了一身宽大舒适的丝绸睡袍,在城堡三楼的私人阳台上摆好了茶几。
精致的瓷壶里沏着上好的香茶,手边的小碟里摆着几块刚烤好的酥。
晚风轻柔,他抿一口茶,咬一口酥,眺望着克伦城的灯火,回忆着自己执政这些年来风调雨顺的政绩,再联想到不久后可能到手的元老院推荐函……
美好的幻想时光,被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汇报无情地碾碎了。
“老爷,刚刚收到消息……泪火魔法学院魔药学派,在城外遇袭了。”
“噗!!!!!”
皮里昂一口茶全喷在了精致的雕花栏杆上。
他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宽大的睡袍在夜风中凌乱地飘荡。
他突然很想哭。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大事件一个接一个砸在克伦城周边吗!
听闻南安穗月出手,强势粉碎了活蚀的袭击,他内心五味杂陈。
这两个家伙,到底是天象与他相克,还是相辅呢?
怎么每件倒楣事都有他们两的身影,而且出事必然和活蚀神魇相关。
皮里昂叹了口气,也顾不上换装,急匆匆赶往餐厅——泪火这次到来的魔药师都很年轻,父辈缴纳过破雾血税,是非常传统正直的贵族后代,在双冕之城存在不小的影响力。
皮里昂到达时,餐厅里只有刀叉与餐盘摩擦发出的声响。
所有人都饿坏了,刀叉是还有函养的人最后的矜持,像穗月这样的人,就是抱着烤羊猛啃,满嘴流油。
他没有打扰进食,在门外与南安完成了视线交汇。
南安悄无声息地离开餐厅,来到了庭院中。
他知道这口不粘锅想知道什么,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经过。
皮里昂眉头紧皱:“肉糜……又是上次那群活蚀。”
“你也不清楚他们的行动动机吗?”南安问,“上次是双冕来的贵族,这次也类似,我说,真不是有内鬼通风报信吗,他们好象能精准掌握行踪啊。”
“情况很复杂……看样子惑鸦没有给你预留下这方面的信息,你对此一无所知啊。”皮里昂叹气,“等下我分你们一份,带回去看看……当然,我可没有向你展现任何个人立场,只是纯粹的分享。”
南安气笑了,怎么象是发涩图前,两个人互相发布宇宙安全声明啊。
“据说他们未来一段时间都会停留在克伦城。”
皮里昂双目圆睁:“为什么啊?”
克伦不是罗斯塔雷克,危险程度不算高,但也绝不是什么安稳之地,这些年虽然没有神魇活蚀的变故,魔物、穷途末路的匪徒却也算是地区特产,不可不品尝。
“学院需要他们提交一定量的魔药研究数据,作为毕业的凭证,而这群人研究的方向嘛……对尸体有一定的须求量,最好还是活蚀的。”
皮里昂嘴角直抽抽:“我这里没活蚀尸体,即便有,也是从罗斯塔雷克前线运下来的过路客。”
“没准我能帮他们现点现杀呢?”
皮里昂嘴巴微张,他深吸了两口气,最后化作喉咙里郁闷的一缕“哈哈”声。
“有你和穗月守护克伦地区的和平,让我们免遭活蚀和神魇的侵害,我很荣幸。”
“你说这句话时候不象是开心的样子。”
“那我该怎么回应?”皮里昂嘴角气得直抽抽,“我要笑吗?”
“醒醒,有我们在,活蚀神魇的问题都能推卸是我们处置不力,你有什么好憋屈的?”
“你知道我辛苦开垦、屯田,让克伦周边有了百万人口规模多难吗,这里严格意义上可是危险区!”皮里昂摊牌了,“我当年是为了政绩更出彩,才主动选择来到克伦,花了近10年的时光,谨小慎微……老实说,我想往上爬,我要成为元老院一席,这样才能让我的声音被更多人知晓,我认为元老院里很多人不如我。”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皮里昂深呼吸:“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劝说他们回去,这里不是过家家,尤其是活蚀神魇对他们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他们是人才,不该成为虎狼窥伺的肥肉,他们的父辈流过血,我们该尊重血税的含金量。”
“他们做出了选择,你的话是在侮辱那份信念。”南安说,“我不喜欢当传声筒,除了穗月的建议,我谁都不听,要说,你自己去。”
南安强调:“厄鹿可是很自由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