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小的穗月能驾驭南安,在两次危险大事件里激战生还,足以证明“英灵”的可靠。
厄鹿给穗月开出的保送函,本质是发给南安的,这点两人也都心知肚明。
鉴于人间体性能在召唤体系中的重要性,惑鸦十分有分寸地中断了对灰星时代旧事的好奇,转而了解穗月的基础性能。
穗月两手一摊:“上次被关进来,你都了解完了呀。”
惑鸦看向南安:“南安阁下……”
“不需要对我用敬称,168岁,我的尸体被分解,骨头被魔物啃干净,变成游魂,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也够不上你岁数的一半。”
“也好。”惑鸦从善如流,“那么南安,在你与穗月‘共存’的这段时间里,除了战斗时的临时指挥,是否系统地教授过她其他魔法?或者战斗技艺?”
想起被黑雾吞噬前,在河滩边上练习魔法校准的事,穗月尴尬地脚趾抠地。
惑鸦瞬间懂了,看来魔法方面,暂时指望不上。
“那么,体术或近战技巧?”他换了个方向。
“是有啦……”穗月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微妙,“不过都是些武者大师可能看不上眼的手段。撒灰迷眼、掏裆、击打后腰、猛踩脚趾头什么的,他还教我怎么快速用手指把别人的眼珠子剜出来,怎么割喉能快速放血,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打断别人的膝盖……”
她越说声音越小,这些技巧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光明正大,更象是市井混混或者老练杀手的路数,与正统的骑士剑术或武者格斗相去甚远。
她本人是野路子出身并不觉得有问题,可即将成为厄鹿一员,boss直面,口述能力只能掏出这些,呃……
惑鸦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用于防身,或者对付寻常活蚀与歹徒,这些手段确实有效,但想要应对更复杂的神魇,仅靠这些是不够的。”
“看来,”惑鸦顿了顿,接着说道,“是你的基础素质,暂时还无法完全匹配南安阁下的力量。”
南安倒是对穗月很有信心:“等她正式添加厄鹿,为我配给相应资源,我有信心把她调教出来。”
召唤物调教召唤师,这话听起来着实有些怪异,但惑鸦听了只觉得穗月该感到荣幸。
即便是灰星时代,恐怕也不曾有人享受过这份待遇。
短暂的沉默后,南安开门见山。
“老爷子,你想借用我的力量对抗神魇,我并不反对,但穗月这家伙……”说着,他怒揉鹿头,穗月呲牙咧嘴却不敢反抗,“她对神魇相关同样一知半解,化身英灵复苏到现在,我对诺拉现状仍然懵懂。”
惑鸦虚抬右手,以魔力确认隔音法阵、防窥探法阵均在正常运作,且四周并无生灵气息。
他沉默了几秒。
“用索利兹与昂泽学者的说法,神魇是伴随“黑雾”现象出现,存在形式与常规物质与魔法认知体系截然不同,具有侵蚀性,高度危险的黑雾伴生物,它们会出现在所有存在黑雾的局域,同时还会偶然渗透进,黑雾未曾涉足的地带,引发异变。”
“穗月在先前的报告中提到,你们在黑雾深处,见到过一把椅子,两个人都曾坐上去体验,却安然无恙。”惑鸦的眼睛微微眯起,,“但你们所不知道的是在你们离开之后,有另一个人,坐了上去。”
“她坐下去之后,立刻被拖入了恐惧深渊。在她的感知中,周围的一切,她最信任的朋友,同学,都在瞬间扭曲成了无法理解,充满恶意的狰狞存在。”
“她的身体被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驱动,为了自保,攻击了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
“事后,当混乱被控制住,她逐渐恢复清醒,能无比清淅地回忆起试图和‘另一个人’抢夺身体控制权的感觉。”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她坐上椅子的那一瞬间,到底看到了什么,也无法描述出‘另一个人’究竟是什么。”
“这把椅子已经展现出了,不少神魇的不确定性与不稳定性。”
“或许第一个人接触时,它仍然处于‘无害’的沉眠期,可下一个接触者,就没那么幸运了。”
惑鸦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对面灰白粗糙的石墙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坚实的岩壁,投向了某个遥远而诡异的记忆深处。
“我在黑雾里见过一堵墙……”
他的语速近乎梦呓般的平缓。
“它高耸入云……不,应该说,它‘延伸’进了雾气的深处,向上,向两侧,都看不到尽头,就象大地本身生长出的,一道拒绝一切的通天之壁。表面是毫无特征的石灰色,乏善可陈,就象这监牢所用的材质。”
“当时同行的,有几位经验丰富的破雾者,还有几位前来缴纳血税的贵族,他们很勇敢……或者说,足够好奇。”
“其中一人上前,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从墙脚撬下了一块砖石。”
惑鸦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他们成功了,那块砖石被完整地取了下来,握在手里,冰冰凉凉,沉甸甸的,和任何普通砖石似乎没什么两样,如我所说,乏善可陈。”
“这给了他们……信心,或者说是错觉。”
“于是他们决定攀爬,绳索,钩爪,魔法辅助……”
“他们沿着那垂直的,光滑得反常的墙面向上,而我在下面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
南安在惑鸦停顿时问:“你没阻止?”
“深入黑雾的人,永远无法抑制好奇心,只有好奇,才能查找驱散黑雾的奇迹。”惑鸦肃然道,“他们,我们,都有觉悟。”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
“然后,他们抵达了顶端。”
“我听到了他们的欢呼声,分明在高处,声音却近在咫尺。”
“然后……就象一滴浓墨,滴入清澈的池水,轻巧自然地,从雾气的高处晕染开来,他们身影由虚化实,重新站在了墙脚边的空地上。”
“位置,和开始攀爬时,几乎一模一样。”
惑鸦的声音近乎耳语。
“他们对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攀爬、抵达了不可思议的高处这件事,毫无记忆,坚持认为自己从未离开过地面,只是‘愣了一下神’。”
穗月感觉自己的肺被一双大手紧紧抓住,有些喘不上气。
“我和厄鹿的其他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呼喊着还在附近的人离开。但就在走出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内……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像阳光下消融的雪人,化开了。”
“身体模糊,透明,变成了光……或者说,文本?我不确定,但那象是一种符号或是图腾,总之……是从他们体内逸散出的东西。”
“他们消失了,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惑鸦重新看向南安和穗月,眼神恢复了焦距。
“那堵墙,也是神魇……厄鹿、破雾者已经与它打过不少交道,多得我们必须在每次迎新时强调一遍。”
“它很特殊,是神魇中为数不多稳定的个体。”
“它似乎具有颠复距离与方位常识的力量,将它们扭曲成无法理解的循环。”
穗月咽了口唾沫,南安则是若有所思。
神魇的邪异,远比他根据穗月那零碎描述所构建的想象,还要不讲道理。
惑鸦讲述的故事里,那些破雾者与贵族精锐的行为堪称模范。
他们没有冒进,只是基于最基本的探索逻辑,采样、攀爬观察,甚至还有惑鸦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手在一旁坐镇。
按常理,这已是最大限度规避风险的做法。
基于经验而言,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他们还是遭遇了不幸。
“你们探索了黑雾这么多年……”穗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与不解,“难道就没有整理出一本……呃,‘攻略指南’之类的东西,给新添加的破雾者参考吗?至少让他们知道哪些事情绝对不能做?”
“穗月,你的角会喷射火球……”
南安猛回头:“你还会这招?”
“哈?”穗月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愣,嘴里还叼着半截鱼骨头,茫然道,“何意啊?我怎么可能……”
“假如,”惑鸦温和道,“我把‘混血鹿人犄角会喷射火球’这条信息,郑重其事地写进《破雾者生存手册》里,那么,往后所有在探索中遭遇了混血鹿人的破雾者,他们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南安理解了:“在黑雾里,没有一成不变的安全守则,一切都需要依靠破雾者自身的观察分析,随机应变。”
惑鸦点了点头。
仔细想想,神魇的设置完美符合粪作游戏的特质。
设计师为了所谓的魂味,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机制为难玩家,甚至于哪怕玩家什么都没做错,都要惩罚玩家。
玩得好有惩罚,玩得差也有惩罚,左脚进门要死,右脚进门也要死。
也难怪诺拉大陆不少人投了神魇,以求一了百了。
粪作退坑不玩才是正解。
在诺拉的退坑狂潮下,索利兹和昂泽的先祖们能坚持对抗神魇,寻找出路,意志坚韧程度令人敬佩。
穗月舔了舔嘴唇:“那……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啊?我是指,其实索利兹和昂泽,在这么多年探索黑雾的过程中……真的找到了一些,嗯,可控制的神魇?就象……驯服了危险的野兽那样?”
惑鸦意味深长地扫了两人一眼。
“对于外人,对于公众,厄鹿与官方的回答始终与元老院的公开声明保持一致——那只是毫无根据的谣言,是人们对驱散黑雾而产生的美好幻想。”
“但你即将成为厄鹿的一员,所以我的回答会是……不久后,你就能亲眼目睹。”
惑鸦关于“墙”的描述,象一块投入意识深潭的石子,在南安的思维中激起了别样的涟漪。
他难以自制地联想起镰水峡谷黑雾深处的怪异存在。
“老爷子,”南安开口,“你提到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之前在黑雾里,我们也见到过一个不同寻常的‘结构’……当时没来得及细说。”
惑鸦皱眉,心想难道这两人真是幸运星,头一次进入黑雾,只是游荡了两三天,就撞上了大奖。
南安回忆着,试图用有限的词汇描绘着。
“那是一座‘塔’,非常高,尖端隐没在翻滚的雾气之上,看不到顶,通体是某种……暗沉的金属质感,当然也可能是黑雾导致的视觉误差,总之表面光滑得如同打磨过的镜面。”
穗月叼着鱼头,吸着盐味呢,听到南安这么说,连连点头。
“对哦,还有那个心想事成的怪东西!”
“心想事成?”
惑鸦愣了,听到南安说对方能根据两人所想生成映射的实体,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
“这件事你们和其他人提过吗?”他激动地起身,双手按在穗月肩头,眼神里的急切近乎狰狞。
“没,没有……阿蕾尔两次逼问得太急切,我都没来得及说呢……这可比那把椅子诡异太多了,差点给我和南安打死。”
南安纠正:“把你打死,我只是回去继续等待有缘人。”
惑鸦已经听不下两人的二人转了,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幸好,幸好啊……”
他喃喃着,来回踱步,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我需要立刻处理……穗月你的运气,这简直不可思议。”
惑鸦语无伦次地离开了,甚至来不及交代些什么。
“我们是不是……碰上了一个很邪性的玩意啊?”
“我觉得你该换个想法,”南安说,“没听惑鸦说的话吗?运气!你能好好活着,都是托了我的福。”
真亏这只笨蛋鹿鹿现在反应过来,人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能让惑鸦这样的专业人士都毛骨悚然……那座高塔别是和墙壁齐名的神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