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尔事先是做足了功课的。她很清楚皮里昂其人,厌恶麻烦,规避风险,行事风格以“稳”字当头,恪守着近乎刻板的条规信条。
正因如此,他才深得几位克伦本地元老的赏识,坊间一直有传闻,他的上升信道已然打开,元老院席位于他而言“指日可待”。
她特意将皮里昂拉下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她需要的,是这位以“守规矩”着称的执政官亲口指证,惑鸦在此次事件中,曾对他施加压力,迫使他进行违规操作。
惑鸦大可以辩称自己“自有标准”,但若他将个人标准强加于另一位仍在严格执行《神魇处理守则》的同僚身上,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对皮里昂这样老练的执政官而言,一个美妙的,能将全部责任甩走的机会,她不信对方会不心动。
事后没准还能与这位未来的元老,创建起不错的关系。
可现在的展开是什么情况?
他在大包大揽什么!
意料之外的展开让阿蕾尔的眉毛难以抑制地轻轻颤动,她强压着焦躁,语气带上了循循善诱的意味。
“皮里昂执政官,请容我提醒你,本次事件中,惑鸦与厄鹿团队在执行程序上,存在明显的不合规之处。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在此期间的所有‘非常规操作’,皆是迫于压力,不得已而为之。”
皮里昂似乎早有准备,声音异常清淅:“尊敬的阿蕾尔爵士,除却提前释放处于观察期的穗月,我不认为做了违规之举。”
阿蕾尔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简直是可耻的串通!
是厄鹿直接与地方执政官勾结的铁证,否则无法解释皮里昂处事风格剧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的愤怒。
“执政官阁下私下接触穗月的次数多得惊人,这难道全都出于你所谓的‘善意补偿’?还有,你私自协助她注册‘破雾者’身份,甚至参与贩卖她的鹿角,她头顶如今缺失的犄角,就是明证!”
这可说到皮里昂擅长的局域了。
“我申请,”他微笑着挺直了腰板,声音变得异常有力,“提交三份我与穗月小姐的正式会面日志文档案,两份留影水晶备份,并传唤十一位当时在场的见证者。”
“此外,关于鹿角拍卖事宜,我申请传唤三位最终参与竞价的贵族到场。最后,我还要提交一份文档,记录了拍卖所得善款用于购买克伦西城区地面维护材料的详细清单,以及参与施工的全部人员名单。”
台上的元老纷纷眨了眨眼睛,一人起身俯视。
“皮里昂,你说的这些是?”
“工作记录留档。”皮里昂笑着回应,“我向来喜欢做事留痕。”
阿蕾尔起初以为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试图用繁杂的文书工作混肴视听。
然而,当元老们的亲卫队快速从皮里昂的宅邸中,真的抬出厚厚几大摞码放整齐,边缘甚至贴着分类标签的卷宗时,她的脸色渐渐白了。
惑鸦轻轻抚平上翘的嘴角。
南安在穗月的意识里哈哈大笑。
不出他们所料,阿蕾尔撞上了今天最硬的一块钢板。
打从第一次和皮里昂接触,南安就感觉这是个玩防战的好手,叠甲叠甲再叠甲,象个乌龟。
左手工作留痕,右手免责声明,脸上挂个不粘锅,把“谁都别来搞我,我只想上进,”纹在身上。
能被几个元老同时看好,除却过人的主政能力,他本人的脑子必然是灵光的,不粘锅只是他不想介入混乱局势的免战牌。
阿蕾尔被同行的一位陪审者低声唤回了台上,表面上是参与对皮里昂提交文档与证人的问询程序,实则谁都看得出,她需要时间缓缓。
一个惑鸦不讲理,一个皮里昂“太讲理”,两相对比,她先前那些义正辞严的指责,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荒唐。
核实证据,成为了双方暂时休庭的借口。
穗月这个话痨又小嘴叭叭了。
“你怎么不甩锅了……哦,这是我和召唤物学的新词,大意是,把责任丢给别人。”
皮里昂揉搓着紧锁的眉角,那张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惑鸦解释:“察言观色也是一种本事,皮里昂执政官也不希望日后有人翻出今天审判的过程,指责他让心怀热血者寒心,我说得没错吧。”
和南安想的完全一样。
自打他揭破了荣典院的事,元老着急的反应肯定也落在了皮里昂的眼里。
受到外来阻力,没收了本该有的嘉奖,这件事本就做得不地道,荣典院内部恐怕也有分歧。
原本或许只是件不上台面的小事,可阿蕾尔这群人非要搞出近似公审的大场面,还吆喝来这么多旁观者,乐子一下就大了,性质也变了。
皮里昂站出来表示欣赏“见义勇为”之举,强调只是出于个人“朴素的正义感”,理由无懈可击。
道德对不少人而言是厕纸,但是谁都不希望轮到自己上厕所时候恰好没有,主张没收荣誉,并试图将事情扩大化的人,屁股远没有他们嘴巴干净。
今天如果不能把穗月彻底按死,光是南安让她说出的那句“尊重他人命运”,就足以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让阿蕾尔的竞争者们翻出来,争相把她钉在“打击义举,道德败坏”的耻辱柱上。
南安坚信这位不粘锅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惑鸦开口,皮里昂还是需要做出回应的。
只不过他的回应是……
“我不希望穗月小姐的热血之举成为他人手中互相攻击的武器。”
“喂喂喂,义正词严的,你说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夸啊。”
“穗月小姐,”皮里昂趁着灯光尚未完全调亮、周围嘈杂渐起的短暂空隙,压低声音提醒道,“你现在的处境,可不太支持这么乐观,我出于正义感帮忙辩解,可不代表麻烦已经结束了。”
“我和惑鸦大人无法击破,为了挽回受损的名声,接下来他们就要不择手段,只求让你身败名裂了,毕竟你在黑雾里那些无人见证的‘操作’,与你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召唤物创建的联系……都不太好辩解,安然无恙走出审议庭也未必代表着结束哦。”
木槌敲响,全场肃静。
由于资料过于“丰富”,皮里昂提交的信息都被移到了隔间里继续审核。
这也意味着,第二回合要开打。
得到了提醒的阿蕾尔意识到自己为了针对惑鸦,有些跑题了。
她直截了当来到了穗月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请你进行召唤。”
“啊?”
“召唤你描述的那个,能战胜活蚀四级评定,衰老魔眼拥有者艾尔玛赫恩的召唤物。”阿蕾尔一字一顿,清淅地将要求重复了一遍。
惑鸦按住了下意识站起身的穗月:“能召唤吗?”
南安听出了这位老爷子释放的善意,有了主意。
“召唤。”
穗月乖乖听话,凝聚魔力于头顶,召唤仪式成型的微光引人瞩目,台上的一众元老纷纷扬起了头。
元老卫队们则是小心地从舞台两侧绕了过来,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他们并非召唤的当事人,无法看清召唤成型那宛如黑洞般静谧旋转的巨大空洞,但能感受到魔力澎湃外泄的气息。
长达一分钟的时间毫无反应,一道道灼热的视线纷纷落在了涨红了脸的穗月身上。
“你在拖沓什么?”阿蕾尔眉头紧皱,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召唤物呢?”。
“他……”穗月的声音有些发干,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惟妙惟肖,“他不愿意出来。”
“狡辩!”阿蕾尔厉声驳斥道,“先前你两次召唤他都顺从应允,甚至按你的描述,还为弱小的你对抗了衰老魔眼,偏偏这时候拒不听从召唤师的意志?”
惑鸦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忽然出言询问:“你能从召唤仪式的连接中,感知到他的‘声音’或‘情绪’吗?”
穗月眼睛亮了,南安让她演这么一出就是等着老爷子搭话呢!
“能……”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他……有些愤怒,认为我把他当成了站在舞台上,供人观赏取乐的小丑。”
“中断召唤仪式,”惑鸦毫不尤豫地命令道,“安抚他。”
一旁的阿蕾尔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继续召唤!”她几乎同时出声,声音斩钉截铁,“口说无凭!诸比特老,她根本就是在演戏,我们有理由相信,一旦召唤完成,就是她所有谎言彻底破裂之时!”
元老面面相觑,由于隆德兰惨案缘故,从民间到学术界,有关召唤物的知识都被束之高阁,少有人知晓。
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穗月所说真伪。
陡然间,异变突生。
那肉眼不可见的召唤旋涡深处,泛着幽蓝色微光的身影鬼魅般窜出。
它几乎没有实体,轮廓在光线下模糊不定,如同凝聚的雾气。身影还未完全落地,便已开始疯狂汲取穗月的魔力——少女脸色瞬间苍白,跟跄了一下。
“滋啦!!”
刺耳的电弧爆鸣声炸响!
幽蓝身影周围迸发出刺目的青白色电光,空气中弥漫开灼热的焦糊味。
它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视觉捕捉能力,一道被雷电包裹的幻影,瞬息间撕裂空气,出现在了阿蕾尔面前!
阿蕾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瞳孔中只映出一片狂暴的电光与一个急速放大的,由元素能量构成的拳头轮廓。
下一秒,她的身体象是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撞在后方厚重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
墙面上浅浮雕似乎都因此受到惊吓,在明灭的光影中晃了晃。
灰尘簌簌而落。
阿蕾尔贴着墙壁滑落,瘫倒在地,一口鲜血混合着破碎的牙齿从她口中喷出,溅在光洁的地面上。
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只是无力地抽搐了一下,头歪向一边,陷入了昏迷。
现场一片骚乱,旁观的人纷纷尖叫了起来。
“袭击,袭击!”
“卫兵呢,卫兵!”
惑鸦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那道幽蓝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在一拳轰飞阿蕾尔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身形在空中迅速黯淡,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快得如同幻觉,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息与元素驱动的馀波,证明着刚才一幕绝非虚假。
阿蕾尔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穗月的强行召唤,确实让那个“召唤物”饱含愤怒地降临了,并且,精准地找到了场上针对穗月最激烈的那个人。
和阿蕾尔一个派系的人坐不住了,拍案而起。
“狂妄至极,肆意伤人,元老必将严惩!”
“卫兵,抓住她!”
看到惑鸦把穗月护在身后,元老的亲卫纷纷止步,面露难色地回头。
“诸比特老,事实已经证明,穗月与她的召唤物之间,确实创建起了某种……‘和谐融洽’的对话关系。”
他的目光扫过墙根下昏迷不醒,正在被施救的阿蕾尔,又缓缓移向高台。
“强迫性的召唤与展示,只会让那具有高度自我意识,且明显具备强大力量的个体感到烦躁,阿蕾尔爵士……刚刚为我们所有人,生动演示了鲁莽行事可能引发的后果。”
阿蕾尔一方的人并不打算放过穗月。
“惑鸦,你对刚刚的危险视而不见,还在混肴视听吗?那分明是个高度危险的‘异常’,无论如何,穗月作为召唤师应当为本次袭击负责!”
“如果你们非常想要个说法,那……”结束后,去找古恩·帕尔卡要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惑鸦轻拍穗月肩膀,这个刚刚被南安一瞬间吸干的家伙还在犯迷糊,便听到了让她诧异的话。
“穗月即将成为厄鹿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