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月意识到了异常。
灰星时代的老东……呃,召唤物……
行吧,南安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不仅不是梦,他竟然能通过自己聆听外界,并且嘀咕两句就沉默下去,仿佛是能感受到她的诧异,特地隐匿起来。
神魇污染,是穗月的第一反应。
可风绒草魔药的检测早已通过,她此刻更是身处经过魔药浸染处理的特殊监室。
徜若真有能与她意识近乎同频的污染异象寄生,周围的防护媒介不可能毫无反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便近在咫尺的惑鸦,也没有表现出警剔。
似乎除了她,谁也无法意识到南安这一存在多么异常。
被自己无意中“召唤”来的他,到底是什么?
穗月思绪被眼前的现实拉扯回来。
同样看不懂的,还有惑鸦的地位。
克伦城是元老院多位显赫人物的故乡,据说权势滔天的皮里昂执政官,背后便有着“双冕之城”的鼎力支持。
可这位大人物,在惑鸦平淡的点名声中,却是全程微低着头,应答时姿态谦卑,言辞谨慎,甚至刻意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解开饭食上的误会,穗月上下打量这个对他总是很温和的魁悟老爷子,实在不知道他哪里可怕。
这可是结结实实给饱饭吃的好人啊!
“有关你此次的事迹,我将如实上报荣典院。”
“会有奖赏?是什么?”穗月激动了。
“没有第三方见证者,现场战斗残留检测无法精确确认你的击杀战果,因此你大概率不会获得任何实质性的荣誉,物质奖励也需要经过荣典院审议。”
爵位,穗月从未奢望过,她的预期就是金克尔,最好来个十几枚,让她能美滋滋地吃上一段时间。
莫名的,刚刚睡醒的穗月身体格外疲惫,仿佛气力被抽空。
临走前,惑鸦进行了又一轮的风绒草检测,这次动用的不是魔药,而是装在抑魔水晶盒子内的一枚墨绿色结晶。
穗月在破晓教会时,见主教佩戴过类似的物件,是风绒草魔药高度淬炼后形成的结晶体,感应与检测效果远胜魔药。
结晶滑过她的手臂,一路向着额头游去。
穗月紧张得直咽唾沫。
“没事的。”惑鸦笑着安慰,“来,张嘴。”
穗月乖乖张开嘴,让墨绿色的结晶体被放置于舌头上。
约莫10秒后,惑鸦取出,握于手心认真感受。
“监室、魔药、结晶,近距离接触,均没有神魇异象。”他说,“不需要提‘死’字,你会获得自由的。”
等惑鸦离开,穗月才感觉脊背湿透了。
似乎不全是紧张的缘故。
她的身体象是漏斗,正在缓慢、贪婪地吮吸着周围的魔力。
只是坐着,疲惫、脱力、困倦,轮番袭来。
她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往地上一躺,眨眼便再度进入了梦乡。
“怎么又是这……老东……南安,你对我做了什么!”
入梦的穗月人晕了,她又回到了南安身边。
回到了这片远处看似有景,实则靠近后白雾迷朦,不辨东西的鬼环境。
处处都透着诡异与无法理解,可现实里她结结实实通过了检测,被认定为无害化。
南安神魇的可能性,基本排除。
问题来了……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嘘。”南安竖起食指,示意噤声,“感受一下。”
局域内稀薄的魔力,似乎有了可见的流动痕迹,不知从何而来的魔力如涓涓细流,充盈着这处干涸的河床。
这魔力,润起来了!
“神奇,我复活这么长时间,魔力从未如此慷慨。”
南安还在感慨,穗月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结合她累到昏迷的体验,以及身体对魔力的莫名饥渴……
“开什么玩笑!”她猛地瞪向南安,“你该不会……是在用我的身体吸收魔力吧?!”
南安一愣,摩挲着下巴:“你这么一说……”
鉴于穗月成功召唤了他,让他以召唤物形式活跃,可以认定为,召唤仪式连通了双方。
为了满足召唤物的活动须求,召唤师就必须源源不断输送足够的魔力。
“不对不对,绝对不对!”穗月抱头,“我明明驱散了,召唤仪式早就中断了,为什么你还能吸走我的魔力!”
南安两手一摊:“我不道啊,你要求一个连自己是怎么复活都不清不楚的人给你解释,有些超纲了。
见穗月捂着头,大脑有些过载,南安主动递过去一个橙子。
感谢这片空间有片橙子林,他好歹能有招待人的东西拿出手。
穗月抬了抬眼皮,对上南安无奈又无辜的脸,叹了口气,抓过橙子盘膝坐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回终于没人打扰,南安得以把这段时间的经历完整复述出来。
穗月听得一愣一愣,差点把橙子皮也嚼嚼嚼了。
她起身,看向远处:“真的走不出去?”
“你可以试试。”
穗月是个行动派,话音刚落就窜了出去。
在南安的视角里,冲出大概600米的距离,她的前方陡然出现了一片洁白的“棉花糖”。
她象个贪嘴的孩子,径直扑了进去,没了影。
约莫一分钟的时间,穗月消失无踪的对角在线,她的身影再度出现。
张望四周,低下头凝视双脚,然后打量自己的手脚。
和南安最初的反应如出一辙。
她参观了橙子林,随手又摘了几个塞在兜里。
也参观了木屋,对屋内过分简洁的摆设有些讶异。
穗月的算力显然不足,回到南安身边沉默了好久,才蹦出一句话。
“原来你被困在这了。”
哇哦,恭喜你,终于清楚意识到这点了!
南安是想这么说的。
但考虑到穗月是目前唯一能和他交流的活人,他决定对这个傻乎乎的孩子宽容些。
“唉,无论如何,南安老前辈,你复活的时间太差了,现在的诺拉大陆糟透了……”
孩子笨,但孩子心不坏。
他语气很轻松:“没事,反正我在灰星时代过的日子也不算太好。”
“老前辈……”
“停。”南安揉搓眉角,“叫我南安就好,不要加之老前辈,就算要加,前辈就够了。”
“可我们差了几百岁呢。”
“你这家伙,谁告诉你这么算的,我死的时候才25!”
“哦,那我才19……那,叔叔好?”
南安下意识紧了紧拳头,然而穗月眼神澄澈而单纯。
不带任何调侃和玩笑,说话时脑袋微微歪着,似乎在困扰这么说是不是失敬了些。
她真认为该这么喊!
该死的,诺拉大陆这几百年发生了什么变化,凭什么差6岁就要算叔叔辈!
“你非要喊,叫我老资历也行。”南安决定迁就下笨蛋穗月。
“南安老资历?”穗月认真地沉思了片刻,“倒是很有气势呢,这就是灰星时代的流行用语吗?”
或许是太久没能好好聊天,南安实在被穗月无暇的憨憨属性逗乐了。
“还有,‘何意味’,是这样念吗?”
坏了,才听了几次,她怎么就念得字正腔圆啊。
难不成她还有点语言天赋?
觉得自己学到了“古诺拉语”的穗月兴致高昂起来,她象个刚刚激活的复读机,开始不断念叨。
“何意味……老资历……何意味……”
人类的本质果然就是复读机。
“尽管原因不明,但现状是,我们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南安提议,“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合作。”
穗月眨了眨眼:“怎么合作?”
“你之前提到了高阶魔法和知识封存,我想黑雾弥漫,也存在广泛传承断绝。”南安笑道,“或许,我可以帮你进行提升?”
穗月摩拳擦掌,又摩挲了自己的“牛角”。
“我可是魔武者哦。”
“巧了,我也是魔武者。”
南安对自己魔武者的水准信心十足。
起初他只是有什么学什么的野路子,在那个书呆子的矫正下,第一次拥有了体系的力量。
他的最后一战,重伤,魔力断绝,迎战全盛状态的高阶巨魔。
反杀两只,重创一只。
仔细想想,如果那天不是他替红鼠的人挡了这一劫,恐怕会死更多的人。
天知道这群高阶巨魔为什么发狠暴走了,居然出现在了距离城邦那么近的主道附近。
南安不后悔。
一开始他连本地语言都不会,只能通过比划跟画图沟通。
阿斯莉潘耐心地教导他体术,以及诺拉语。
书呆子入队后,整理了他所有学会的知识,为他量身定制魔武者道路。
成型后的红鼠冒险团,几乎每个人都对他这个异世界访客,照顾有加。
尽管他们都认为南安所诉说的“遥远故乡”的故事,充满了吟游诗人的夸张叙述。
比方说,他们就挺不理解,什么叫做,只要操作着一块,会跳跃着魔法弧光的巨大平面镜,就能买到所有自己需要的东西,还会有魔法师飞速送货上门。
这太荒诞了,谁家魔法师会干这种事。
南安其实挺讨厌穿越的,原本喝着肥宅快乐水,在物质极度富足的家乡能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唐突被丢到了剑与魔法的世界,遍地都是危险,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
有人愿意带着他熟悉这个陌生的世界,冒着高阶魔法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教会他怎么生存下去,还会拍着胸脯说“我保你”……
死了他一个,帮全团避祸,那作为锦鲤南安也算称职了。
“别走神啊,你的眼睛焦点在哪呢,不是说要比划比划吗?”
穗月说罢,立刻开启蛮牛冲锋模式。
“我可不会敬老哦!”
咚!
“……”
“……”
不到5秒,穗月张口闭眼趴在了南安脚边。
她疼得呻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