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柏松?”回答她的是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宁夏顺着声音看去,沙发上坐着一对六七十岁左右的夫妻。男的头发稀疏,体型微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胸口还别着一枚国徽。女的则是一身青褐色旗袍,搭着条纹披肩,显得格外慈祥温柔。
“您二位认识宁柏松?”宁夏连忙问道。
老者点了点头:“我姓章,章建华,这是我妻子刘丽。我们夫妻俩和柏松是大学同学。当年和他约好,找时间到他家乡来看看。后来参加了工作,一直很忙,直到今年春节前搬家时翻出了这张老照片,看到背面的地址,才想起来过来赴约。”
宁夏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果然写着一行字:“二十年后,川东大巴山流溪坪聚,谨以土家宴席招待建华、刘丽同志。”落款处正是“宁柏松”三个字。
“还好你们没按这二十年之约来。”宁夏叹了口气。
“实在是忙忘了,真不是有心的。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俩退休前别说来四川,连广东省都没出过。柏松会理解我们的。”章建华也叹了口气。
“你说这么多干嘛。咱们晚饭也吃了,住宿也定了,你快问问这两位姑娘,柏松家住在哪儿,我们明天好去找他。”章夫人温声道。
“你们来迟了,但你们也来得正好——刚好可以参加柏松先生的葬礼。”事已至此,明知这远道而来的夫妻会失望,宁夏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葬礼……他……”章建华接过宁夏手中的照片。好友的样貌已在记忆中模糊,可这么多年的牵挂,等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他比我还小两岁,怎么这么早就……”章夫人眼框一红。
“他家里人说,得的是家族遗传病。”宁夏解释道。
“那他家里人在哪儿?我们可以见见吗?我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章建华说着,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相册。
他翻开第一页,指着那张毕业合照说:“这是我们的毕业照。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的就是他,旁边个子稍高一点的是我。”
接着又翻过一页,里面是一张双人合影。虽是陈旧的黑白照,但仍能认出其中一人是章建华,另一人和先前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显然就是宁柏松。
“章先生,您别着急。柏松先生这边情况有些复杂,您听我慢慢说……”
宁夏安抚好两人的情绪,将周野兄妹携骨灰归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会去了中国台湾呢?我记得他明明是去了英国呀!”章建华一脸疑惑。
“我就说他当初为什么不给我们写信。说好到了英国就写信,结果一直没收到。原来是受了伤、失了忆……为什么这种小说里才有的情节,会发生在他身上?”章夫人恍然中又带着难以置信。
章建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照片,干涸的眼框渐渐蓄满了泪水。
“老章,你才刚做完手术,可不能伤心。你要这样想——还好我们来了,赶上了他的葬礼。”章夫人握住章建华的手,轻声安慰。
章建华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声音沙哑:“我大老远过来,就是想再见他一面。我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为什么连一个白发相聚的机会都不给……”
“可你不觉得很巧吗?我们都忘了这个地址,却在他从中国台湾回来的时候,找到了这张留有他地址的照片。或许冥冥之中,正是他在指引我们过来送他最后一程。”
章夫人轻轻拍着章建华的手背:“老章,你还记得柏松说过的‘桃花坪’吗?”
“记得。他说这里有四时不谢的花,九节常青的草;有好听的锣鼓,悦耳的民歌;他说这里的村民能歌善舞,和谐安宁,比课本上的桃花源还要美好。”章建华重复着宁柏松曾经说过的话,目光投向门外黑暗中隐约起伏的群山。
“可他当年还说过,等挣够了钱,他要回家来,带领乡亲们致富奔小康。他那么重承诺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失信……”章建华喃喃道。
“当初就不该让他去英国。明明都已经分配了工作,我为什么不拦着他一点?我要是拦住了,他肯定就不会发生那些意外,就不会在外漂泊五十年。”章建华话音里满是自责——明知那时出国并非上选,自己为何没有阻止?
“你拦不住的。他是全村人的希望,他需要用最短的时间挣够本钱,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出国……”章夫人叹息道。
“您的意思是,柏松先生出国,是为了尽快挣到钱,然后回报家乡?”宁夏一直在查找宁柏松出国的缘由,此刻终于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是啊。柏松说,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上学的路费还是全村人凑的——多的出二三十块,少的三毛五毛,大家齐心合力,就为了把他送出大山。他说家乡是这世上最美的地方,村里的父老乡亲对他有再造之恩。所以他想用最快的速度挣到最多的本钱,好早点回来,带领大家致富奔小康。”章夫人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他执意出国的理由就说得通了。可他为什么会选择去英国呢?”宁夏此刻只想了解更多关于宁柏松的细节。
“其实当时柏松和我们一样,分到了当地的住建局工作。他外语很好,一进单位就受到重用,经常和外商打交道。后来不知怎么,认识了一个英国人。那人是做人才猎头的,看中了柏松的本事,给他介绍了一家英国公司,说是需要过去实习一年,年薪开到了十万英镑。急于挣钱的柏松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场就辞了住建局的工作,单枪匹马去了英国。”
章夫人说完后正要叹气,章建华却把保温杯递在了她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
“你心情平复了?”章夫人喝了一小口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