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公路如同细瘦的帛带,紧贴着几乎垂直的山体螺旋攀升、循环下降。左侧是刀削斧劈的崖壁,张牙舞爪的嶙峋巨石仿佛随时会和车身来个亲密接触;右侧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车轮下方翻涌,让人见不到底,也不敢细看。
连续急弯迫使周野将车速压到最低,双手紧握方向盘不敢松懈。当导航提示离目的地只剩五公里时,他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些。这是他第一次深入祖国内陆的大好河山,却丝毫不敢分心去欣赏窗外的壮丽景秀。
回头看了眼后座上正抱着一个精美漆木盒子,望着窗外山景发呆的妹妹范韵君。周野温和地说:“君君不怕,很快就到爷爷故乡了。”
小女孩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周野继续全神贯注地观察路况。因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担心路基不稳的他尽量靠着山壁行驶。
前方出现急转弯,周野不敢转大弯,生怕车子滑出路基,只得转小弯准备缓速通过。
即将通过弯道时,一辆摩托车突然疾驰而来。周野急踩刹车,摩托车却偏离方向,直向路沿滑去,伴随着一声尖叫,瞬间消失不见。
一股凉意从尾椎直冲头顶,周野压下心悸,颤斗着手停好车,头也不回地对后座说:“君君待在车上别动,我下去看看。”
打开车门,来到摩托车滑落处。只见下方一米左右的斜坡上,摩托车被两棵碗口粗的红枫卡住,骑车人却不见踪影。
顺着斜坡往下看,五六米下方有个鱼塘,里面有人正拼命拍打着水花游向岸边。
“喂!你没事吧?”周野边喊边往下走,刚下过雨的斜坡泥土松软,他几乎是连滑带溜才到达塘边的护塘坎上。
落水者抓住周野伸出的手爬上岸——竟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女孩,肩上背着斜挎包,浑身湿透,发丝还沾着淤泥。令人惊讶的是,从这么高摔下来,她似乎并未受伤。
女孩低头打开斜挎包,取出一块湿透滴水的正方形布料,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怒气冲冲地冲着周野道:“你这人怎么开车的?不知道靠右行驶吗?转弯也不按喇叭!幸好下面是鱼塘,要是山涯深渊,我就没命了!”
“抱歉,第一次开这种山路,不熟悉。”周野连忙道歉。
“技术不好就别出来添乱!你知道你给我造成了多大麻烦吗?”女孩看着手中滴水的东西,眼圈发红。
“我先送你去医院检查,所有损失我照价赔偿。”
虽然是无接触事故,但责任确实在自己。若不是自己占了对方车道,摩托车也不会被逼下公路。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关系到我们全村的未来!三位绣娘花了两个月日夜赶工的作品,眼看就要送到市里参展,现在全毁了!”女孩急得直跺脚,声音里能清淅地感觉到她那咬牙切齿的恨意。
周野这才看清她手中的是幅刺绣,虽被水浸湿变了形,但上面红蓝相间的图案依然鲜明。
“我手机掉塘里了,借你电话用用。”女孩突然说道。
“手机在车上,我们先上去吧。”周野轻声建议。
女孩不理会他,利用草木借力,迅速爬上了公路,看了眼卡在半坡上的摩托车,皱眉吐出两个字:“麻烦。”
周野取来手机递给女孩。她熟练地拨通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你好!流溪谷欢乐康养农场,请问您找谁?”
“嫂子是我,我在大丛树前面的弯道摔了一跤,摩托车卡在斜坡上了。”女孩情绪已稳定不少,简单描述着情况。
“滑下坡了?你人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对方急切询问。
“我没事,刚好摔到下面鱼塘里了。手机找不到了,绣品也打湿了。你马上跟桂老师联系一下,让他先回县里不用等我了。等我把绣品拿回家处理好,明天上午之前送到市里再给他也不迟。”女孩仔细安排着后续事宜。
“好的,我这就联系桂老师。你待在那别急,我让你哥带身衣服去接你。”
“把皮卡车开过来,叫上爸和三叔,记得带根粗一点的绳子,方便拖车。”女孩补充道。
“知道了,我先去找你哥,有事电话联系。”对方说完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还给周野后,刚经历生死考验的女孩才感觉到湿衣服贴在身上竟有些冷。虽然站在太阳下,但山风一吹,就忍不住直打哆嗦。
周野见状,迅速绕到后备箱,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披在女孩身上。
“谢谢哈!”女孩礼貌道谢,静静等待家人。
“车上有热水,要喝点吗?”周野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我家很近,我哥他们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你要赶时间可以先走,不用陪我等。”女孩情绪平复,不打算再追责了。
“那怎么行?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你就这样走了我不放心,必须去医院做检查。绣品的损失我也会赔偿。”
“你口音好象台剧演员?”女孩这才注意到他说话特别,不象川渝一带的人。打量了一眼他的车牌,居然是渝a开头。
“我是中国台湾人,第一次来四川。”
“中国台湾人来四川不奇怪,毕竟四川有那么多旅游景点。但你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就有些奇怪了——我们这风景不错,但还没形成旅游景区。你一个人来……”
“该不会是间谍吧?”后面这小半句,女孩并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打量他,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
周野若知道她的想法,断不会如此平和地回答:“不是我一个人,我妹妹和爷爷也在车上。”
女孩看向后座,却只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并不见老人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