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澜也下定了决心。
阵法虽强,终究是人为布置。
既是人为,便有疏漏。
她在无数次观察后发现,每隔七日,人类修士会更换阵法的能源灵石。
那一刻,透明屏障会在西南角闪铄二十息,露出一道细微裂痕。
二十息,对于绝境中的囚徒,那便是通往自由的唯一门扉。
下一次轮换,就在三日后!
她开始暗中筹备。
挑选的都是族中尚存气力的青壮,沧等几位长者也点头应允。
可澜心中清楚,这些人虽都是好手,却少了最关键的那一个。
那个能够在六重枷锁下,依旧御水如臂的“泽”。
没有他,这场逃亡的胜算,怕是不足三成。
于是她派人去请。
三位白发苍苍的老鲛人,在族中辈分极高,便是澜见了也要躬敬三分。
沧游到顾慎言面前,佝偻着身子,语气诚恳:
“孩子,老夫知你有怨。
当年族人待你不公,少族长也曾轻慢于你。
可如今大难临头,还望你看在同族的份上……”
“不必多言。”
顾慎言睁开眼,那双眼睛在幽暗中亮如寒星:
“沧长老,我不会为难你们。”
“但逃亡之事……”他声音更冷:“自己想办法。”
沧叹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人,心中已经越发确认。
这孩子,当真是泽吗?
可若不是泽,又会是谁?
沧没有再劝。
他只是深深看了顾慎言一眼,便带着两位老者默默离去。
回到澜身边,沧摇了摇头:“那孩子拒绝了。”
澜咬着嘴唇。
她这个少族长,放下身段相邀,对方却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没办法,她只能亲自去。
夜深,渔场中的鲛人们大多已经入睡,唯有几个警醒的还在暗中守夜。
澜独自游向那片石柱阴影。
她的鱼尾在光中折射出梦幻般的蓝色,长发如海藻般在身后飘散。
“泽。”
声音很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
顾慎言睁开眼。
他看到澜就站在不远处,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那张脸在幽光中美得不似凡物,眼中却藏着几分少见的忐忑。
“少族长,有何贵干?”
语气客气,却疏离得象是隔了千山万水。
澜深吸一口气:“三日后,我们要逃。
阵法西南角有薄弱处,更换灵石时会有二十息的间隙……”
“与我何干?”
顾慎言打断了她。
澜一滞。
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连场面话都懒得说。
“你!”她咬着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怒:
“你就真的这般冷血?那可都是你的同族!”
“同族?”
顾慎言笑了:
“当初泽被欺辱时,可曾有人念过同族之情?”
“当初泽饿得只剩皮包骨头,只能捡些残渣果腹时,可曾有人分他一口?”
“当初泽被礁殴打取乐,哀嚎求饶时,可曾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象刀子般扎在澜心上。
“现在你们需要我了,便来讲同族之情?”
他缓缓上浮,居高临下地看着澜:
“少族长,你觉得我会信吗?”
澜的脸色煞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因为泽说的全都是事实。
当初族人确实待他不公,她这个少族长,也确实从未关注过这个弱小的同族。
“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她才憋出这三个字。
顾慎言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重新盘坐在石柱旁,闭上眼睛摆明了送客的姿态。
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月光洒在他身上,镣铐泛着幽幽白光,周身水流环绕如有灵蛇盘舞。
澜咬了咬唇,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一次,她直接游到顾慎言面前,两人距离不足一尺。
这个距离,对鲛人而言是最为亲密的关系。
“泽不,我该叫你什么?”
顾慎言有些意外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鲛人少女。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鳞片间的缝隙,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叫我泽就好。”
“可你不是泽。”澜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懦弱的泽,早就死了。”
顾慎言沉默,她说得没错。
“泽”的神识确实已经消散,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来自至少千年之后的顾慎言。
可这种事,他自然不能说。
澜的声音近乎于哀求:
“我知道你强,强到或许根本不需要我们。可族人族人真的需要你。”
顾慎言看着她。
鲛人少女的眼中再没有倨傲,只有卑微的恳求。
身为少族长,她能做到这一步,确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久久等不到回应,澜失望的垂下头。
“三日后,阵法更换时我会帮你们一次。”
听到声音,她猛地回头。
月光下,那个背影依旧孤傲,却不再那般冷漠。
“但我有个条件。”
顾慎言没有回头:
“我要担任先锋,冲在最前面。”
澜一愣,随即眼中绽放出光彩:
“那是最危险的位置。”
“我知道。”
“可你为何”
顾慎言挥了挥手:
“不必多问,回去吧,少族长。”
澜又看了顾慎言一眼,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游出数丈后,她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那个曾经懦弱的泽,此刻背影挺拔如枪。
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待澜走远,顾慎言才睁开眼睛。
神识深处,“泽”的执念在疯狂嘶吼。
【她需要我!少族长需要我!】
【这是梦吗?一定是梦!】
那份喜悦,几乎要将整个神识淹没。
这是初恋的感觉,是舔狗对女神最纯粹的情愫。
澜的每一次靠近,都让这份执念沸腾如岩浆。
可顾慎言却将其全部压制:
【急什么?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她送上门来,正合我意。】
御水神通卡在99点熟练度,就差临门一脚。
这一脚,必须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才能踢出去。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顾慎言除了偶尔捕食,其馀时间全都用来修炼御水神通。
他不再追求熟练度的提升——那最后的一步,非实战不可破。
他所做的,只是将御水神通的每一个变化、每一种运用,都反复演练到极致。
水刃、水鞭、水盾、水牢……
凝、散、聚、化……
每一种变化都要做到收放自如,每一丝水流都要达到精确操控。
唯有如此,在生死搏杀的瞬间,方能不出纰漏。
而澜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三十名精锐已经秘密集结。
沧等几位长者自告奋勇,要在突围时做诱饵,吸引人类修士的注意。
他们这些老家伙本就活不了多久,与其坐等放血,不如拼死为年轻人争取一线生机。
澜想要拒绝,可老者们态度坚决。
礁带着十几个青壮,日夜守在阵法薄弱处附近,记录人类修士更换灵石的准确时间。
经过数日观察,他们发现规律:
每隔七日,午时三刻,必有两名修士来此更换灵石。
过程需要二十息,阵法会出现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那裂缝只有拳头大小,寻常时刻根本无法通过。
可若是有人能够在那一刻,用强大的力量将裂缝撕开……
或许,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有人”,自然便是顾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