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打着哈欠拉开门,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门口,三婶陈氏正双手叉腰,一双吊梢眼上下打量着他,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小羽,这才几点哩,就在家休息?我说鱼市上都看不见你人影,原来在家偷懒。”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小羽啊,不是我说你,你爹没了,你更该争口气。整天在家睡大觉,能睡出个媳妇来?”
苏羽无所谓的掏了掏耳朵,不想过多解释。
女人是三叔家的婶婶,嘴特别碎,又一贯看不起他。
陈氏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自觉无趣,撇了撇嘴,总算说起了正事:“行了,晚上去你爷爷家吃饭,有要紧事说。”
说完,扭着腰走了。
苏羽关上门,用冷水洗了把脸,昨夜的疲惫与惊惧才算彻底消散。
他望向窗外,天色渐沉。
“撒网还差2点熟练度……还是明天白天去吧。”他喃喃自语。
……
夜幕降临,青溪村,苏家老宅。
石头砌成的小院里,一张老槐木桌旁,围坐着苏家老少七八口人。
桌上的菜肴,在村里已算得上丰盛:一大盆野菜糊糊,一盘蒸得发亮的鱼薯糕,一摞灰黑色的糙米饼,一条酱烧黑河鲤,以及最中央那盘猪肉炖白菜。
雪白的菜叶吸饱了油水,几片珍贵的肥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苏羽正坐在其中,埋头扒饭,沉默不语。
这里是苏老爷子苏满江的家,也是三叔苏大文一家住的地方。
苏满江早年间走南闯北,攒下了一点基业,后来在清溪村落地生根。
苏满江有三子:长子苏大海,早年被征去服徭役,至今未归,只留下长孙苏鸿。次子苏大山,便是苏羽的父亲,数月前葬身黑水河。如今,只剩三子苏大文一家。
不一会,饭菜就吃的差不多了,盘子里的那最后一块肥肉,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显眼。
三婶立马伸出筷子,把最后一块猪肉夹起,不容分说地按进了自己儿子苏灿的碗里。
苏灿的脸“唰”地红了,把头埋进碗里,默默吃了下去。
“都吃得差不多了,我说个事。”
苏满江不知从哪摸出旱烟杆,在桌腿上“梆梆”磕了两下,点上火,深吸一口,缭绕的烟雾遮住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昨天,城里的刘师傅给灿儿摸了骨,根骨中上,是块学武的好料子!”
话音一落,饭桌上一静,随后一片喜庆。
“哎呀弟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伯母率先道喜,“灿儿将来要是成了武者,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陈氏顿时眉开眼笑,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堂兄苏鸿也道了句喜,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黯淡。
他前几年也不信所谓的根骨天赋,仗着敢打敢拼,添加了雪狼帮,跟着一个小头目学武……
苏羽也跟着道了声喜,神色平静。他也摸过骨,评价是“很普通”,但那是没有面板之前!
“灿儿有天赋,家里就要全力支持!”苏满江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浑浊的眼眸中,是压抑不住的希冀,“目标,就是武举!考上武秀才!”
他拼搏一辈子,才攒下了一个鱼摊。
若是孙子能成为武秀才,带领家里搬进城里,这辈子算是长脸了。
“我托刘师傅引荐了城里最好的洪山武馆,拜师费……三十两。”
“三十两?!”大伯母失声惊呼。
“爷爷,普通武馆不过十两……”苏鸿忍不住开口。
“不行!”陈氏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狠狠瞪了苏鸿一眼,“我儿有天赋,一定要去最好的武馆!”
苏满海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去洪山武馆不会眈误。我这凑了二十两,还差十两。苏鸿,苏羽,你们一个大哥一个二哥,一家各凑五两吧。”
话音刚落,大伯母的眼泪就下来了。
“爹啊!大海一去没了音信,我一个寡妇拉扯鸿儿长大,哪还有闲钱啊!”
苏满江吧嗒着旱烟,额头的皱纹象是老树皮挤在一起。
“大嫂!”陈氏腾地站起,一把按住苏灿的肩膀,“灿儿将来成了武举老爷,还能忘了你的好?灿儿,快给你大伯母磕头!”
“娘,别这样……”苏灿满脸羞红,“我去普通武馆也一样。”
“你给我闭嘴!”陈氏双目圆瞪,状若疯狂,“娘这辈子就指望你了!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最好的!你不好好学武,你娘我死都不暝目!”
一旁三叔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苏鸿开口,“行了,小弟,这钱哥哥出了,你以后好好练武就行。”
“哎哟,还是大侄子明事理!”陈氏立刻转哭为笑。
大哥一家答应后,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苏羽身上。
陈氏的目光如刀子般刮来,“小羽啊,你可不能看着你弟弟丢了前途啊!”
苏羽放下碗筷,干脆利落摇了摇头:“三婶,我没钱。”
“你有!”陈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爹出事,水蛇帮赔了五两银子!那还是你三叔和你大哥去给你讨回来的!”
苏羽眉头微蹙,这倒是事实。
“小羽,”苏满江发话了,一锤定音,“你是二哥,这钱,你得出。”
苏羽抬起头,迎上爷爷的目光,依旧摇了摇头:“爷爷,我也要学武,这钱,是我的拜师费。”
“胡闹!”苏满江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什么根骨自己不清楚?学武?学着把家底败光吗!你爹就是不信命,才把命丢在了黑水河里!你也要学他?!”
老人粗重的喘息声,带着深深的失望与悲哀。
他见过太多不信命的年轻人,根骨不好,还要学武搏一搏,最终都被现实碾得粉碎,彻底烂在这底层的烂泥里!
“小羽啊,不要诓骗三婶了……你也莫要担心以后,婶婶家有一口饭就饿不着你的!”三婶以为苏羽在找理由。
苏羽没有继续解释,直接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满江怒气冲天的呵斥,“混帐东西!咳……咳咳……”
“爹!”
“爷爷!”
……
走出老宅,夜风冰冷。
苏羽心中并无多少怨愤,只馀一声叹息。
世间的事有时就是这么操蛋,说白了还是自己太弱小,没钱没地位,才会困难重重。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以后自己活也行,或许更轻松。
回到家,他摸了摸缸底那六两银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明天,就去黑水河!”
“咚咚。”
这时,门扉却是突然响起。
苏羽疑惑的打开门,月光下,是堂兄苏鸿。
“二弟,别怪爷爷他们。”
“我只怕三婶已经恨上我了。”苏羽自嘲一笑。
苏鸿没再多言,从怀里仔细的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了过来:“我知道你想试试,这五两银子,你拿着。就当是你借给三叔家的。”
苏羽看着苏鸿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沉默了。
那是他拼死救了雪狼帮一个小头目时受的伤。
他想拒绝。
苏鸿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二弟,三叔的好,你不能不认!”
苏羽的脑海中,闪过几个月前,父亲刚死,恶霸牛二上门欺凌,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三叔,拎着一把杀鱼刀将人赶走的画面。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袋银子。
……
次日清晨,苏羽将五两银子送去了三叔家。
高大的三叔苏大文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离开后,苏羽的心情莫名轻松了几分。他回到家中,背起那张破旧的渔网,大步走向黑水河。
天光熹微,河风凛冽。
一网,两网……
当第三网收回,看着网兜里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时,苏羽的脑海中,响起一道期待已久的声音。
【技艺】:撒网(圆满)
【检测到技艺已达圆满,是否消耗1点破限点进行破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