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的在经营一家潜力无限的初创公司。
川本一木听得十分认真,眼中甚至露出了震惊和钦佩的神色。
他没想到这些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前辈,竟然已经有了如此清淅远大的商业蓝图,并且已经开始实践!
他立刻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请求道:
“原来如此!失敬了!村雨前辈,如果不涉及商业机密的话,不知道是否可以带我参观一下你们的生意?”
“我对商业也很感兴趣,想学习一下。”
“参观?”
村雨心里咯噔一下,支支吾吾起来:“这个…目前我们的办公地点…呃,还在保密阶段,而且业务刚起步,比较杂乱,不太方便接待外人。”
他哪有什么办公地点,之前摆摊被赶,仓库是租的临时小隔间早就退租了。
川本闻言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再次躬身:“是我唐突了,抱歉。”
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立刻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前辈们如此成功,经验丰富。不知道是否可以给我一些指导?我最近也有一个初步的创业想法,是根据市场观察和分析得来的,觉得前景应该不错。想请前辈们帮忙把把关。”
“你也有创业计划?”
村雨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表面上却强装镇定,摆出前辈提携后辈的姿态,故作沉吟道:“恩……看在你今天球打得还行,又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们这些创业先驱的成功前辈就大发慈悲地帮你参考参考吧!”
“说说看,什么计划?”
“太好了,非常感谢!”
川本认真地道谢,然后说:“不过具体的计划,可能要等到打完海南和陵南,放暑假之后我才能详细整理出来,到时候再向前辈们详细请教,可以吗?”
“暑假?没问题!”
村雨一口答应,心里乐开了花。
有时间缓冲,正好。
他立刻拿出纸笔:“来,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你准备好了随时联系我。”
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
川本再次道谢后告辞离开,走向更衣室。
等川本走远,村雨立刻收起那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他激动地一把搂住荒木和宫本的肩膀,兴奋地说:
“看到没!我就说川本这小子别看打球时象个面瘫,实际上鬼点子多得很。他居然也想创业,还做了市场分析。咱们那点小打小闹算什么?到时候暑假咱们一起去听听他的计划。”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要是他的计划靠谱,有搞头,咱们说什么也得抱紧这条大腿。跟着他干,绝对比咱们几个自己瞎折腾强,听见没有?”
荒木、高津、川崎、宫本四人面面相觑。
想起自己之前失败的惨状,再想想川本在球场上那冷静到可怕的头脑和执行力……
好象说不定真的误打误撞抱对大腿了。
“是!”
几人齐声应道,眼中也重新燃起光芒。
夜晚川本一木的狭小房间内只亮着一盏台灯。
灯光在摊开的书页、笔记本和厚重的《中日大辞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油墨味。
他正伏在桌前,眉头微蹙,目光在手中的《侠客行》中文原本与旁边翻开的词典之间来回移动。
左手指尖划过那些复杂而优美的方块字,右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缓慢而艰难地记录着。
阅读的过程异常缓慢。
很多汉字他都不认识,结构、读音、含义,都需要一个一个去查询、比对、确认。
光是开篇那首气势磅礴的古诗,就耗费了他近两个小时。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当他终于借助字典,将这一句句充满画面感和力量感的诗句逐字逐句地翻译、理解、串联成完整的意象时。
他放下笔,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川本的眼中,闪铄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明悟的光彩。
中国的文本……
他并非第一次接触中文,对诗词之美也有粗浅的认知。
但从未遇到像《侠客行》开篇这般,短短百馀字便将豪侠功成身退的洒脱描绘得如此淋漓尽致。
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又象是一曲金戈铁马的战歌在耳边奏响。
这种凝练到极致、又充满爆炸性张力的语言艺术,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冲击。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低声用日语复述着自己翻译出的句子,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这不仅仅是文本的美。
这文本中蕴含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气魄,一种超越时代直指人心的力量。
是快意恩仇,是信守然诺,是重义轻生,是功成不居。
他静静地坐了很久,让那诗句的馀韵在胸中回荡激荡。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小说的正文。
阅读、查询、记录、理解……
过程依旧缓慢,但他全神贯注。
他并非单纯被故事吸引。
事实上,他对虚构故事本身兴趣一直不大。
而是在进行一项冷静的分析与研究。
他研究过日本当下的出版和娱乐市场。
他知道,泡沫经济崩溃后的箫条并未击垮民众对精神慰借的须求,反而催生了某种层面的精神空白。
漫画、轻小说、游戏等产业的逆势繁荣,正是填补这种空白的产物。
人们渴望逃离现实,渴望英雄,渴望热血与传奇。
而中国的文化,尤其是武侠文化与日本自古吸收的汉文化本就同根同源。
其中的侠义、忠孝、恩怨、武道等内核,更是与日本民众的接受心理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一个有些冷酷的商业逻辑,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日本当前存在巨大的精神内容须求缺口。
中国文化拥有成熟且优秀的故事与精神内核。
两者之间存在文化亲近性与移植的可能性。
关键在于如何本土化改造,使其符合日本读者的审美与阅读习惯,同时规避版权与原作痕迹问题。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侠客行》开篇的诗句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不能照搬,但可以改写。
彻底脱胎换骨的改写。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开始尝试。
是基于原诗意境和内核情节的再创作。
原诗描绘的是仗剑走天涯的中原豪侠,那在日本的语境下,什么最接近?
忍者?
武士?
他选择了忍者作为切入点。
一个个充满日式忍者意象的词汇,开始在他笔下流淌组合。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变成了:
雾隐绦带缚残星,袖里霜锋暗雨鸣。
木遁风驰虚影现,飒然过隙鬼神惊。
十步苔阶无血渍,千重鸟居有馀腥。
解袍化作蜉蝣散,空卷残轴印月明。
意境从开阔豪迈的壮士行侠,转变为了诡秘、迅捷、一击远遁的忍者暗杀。
画面感依旧强烈,但色彩氛围已经完全变成了和风。
这只是第一版,未经打磨。
但川本看着自己写下的句子,眼中却亮起了锐利的光芒。
可行!
不仅仅是诗歌,整个故事的内核框架。
书内可能涉及到的主角身世之谜、高强的武艺、恩怨情仇、侠义精神、最终的决战与归宿这些。
都可以在保留魂的前提下,进行形的彻底置换。
将侠客换成忍者,将中原武林换成战国乱世,将内功招式换成忍术,将侠义精神改成羁拌之情……
甚至原诗中“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的巅峰对决,完全可以改写成两个站在力量顶点的忍者在某个传说之地。
比如神之地、终末之谷、无尽海的终极决战,成为整个故事最高潮的展开。
漫画化……
川本的思路进一步延伸。
如果以漫画的形式来呈现,配合极具张力的分镜和画面。
这种脱胎于中国武侠,又经过彻底日式改造的热血故事,其冲击力和市场潜力,或许会比单纯的小说更大!
可惜的是,他并不认识画漫画的朋友。
他合上《侠客行》,目光落在自己那本写满了市场分析、成本估算、可行性研究的笔记本上。
之前模糊的商业活动设想之一,此刻因为这本意外借来的书骤然清淅具体,并且充满了令人兴奋的可能性。
知识,确实可以改变命运。
不仅仅是从书本上学到的生存技能。
更是这种发现文化密码,进行创造性转换,预见到其市场价值的洞察力与执行力。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但川本一木毫无睡意。
他重新翻开《侠客行》,拿起字典和笔,眼神专注而明亮。
仿佛一个发现了珍贵矿脉的勘探者,开始更加系统、更有目的地挖掘、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