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川本和子,今年三十五岁。
我出生在昭和三十二年,静冈县滨松市,本名叫铃木和子。
那一年距离广岛和长崎的蘑菇云升起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战争结束了。
但那个被烧成焦土失去一切的日本还深深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街上能看到很多缺了骼膊少了腿的人,大家的眼神都是空的。
活着,但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
物资匮乏,什么都缺。
大人们沉默地重建家园,我们这些孩子,就在废墟和新建的木板房之间奔跑。
天空灰蒙蒙的,但心里还是会觉得明天总会比今天好一点吧。
我的父亲在大正九年于滨松创立了自己的精密器械会社。
他是那种典型的旧式商人。
严谨、古板、将家族声誉和会社存续看得比生命还重。
战后的混乱中,他凭着过硬的技术和人脉让会社存活下来。
并且随着日本经济起飞,家道越发殷实。
我是家里的长女,下面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作为铃木商会的大小姐,我的童年和少女时代虽谈不上奢侈,但绝不知贫穷为何物。
我读女校,学茶道花道,被教导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良家妇人。
甚至将来如何进行一场对家族有利的联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看我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件需要待价而沽的瓷器。
十六岁那年,我遇到了新作。
川本新作。
那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他作为父亲合作方公司里最年轻的课长出席。
他很高大,肩膀宽阔,穿着合体的西装,言谈举止有一种在那个年代年轻人身上很少见的沉稳风度。
他谈起工作眼里有光,思路清淅,干练得让人心惊。
和那些围绕在我父亲身边唯唯诺诺,夸夸其谈的其他人完全不同。
我的心就象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们偷偷交往了。
新作出身普通工薪家庭,凭自己的努力考上早稻田,一步步打拼上来。
他聪明,勤奋,有野心,也有能力。
和他在一起,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是我在铃木家高墙深院里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事情很快被父亲知晓。
没有祝福,只有震怒。
在他眼里,这不仅是女儿的不自爱,更是对整个铃木家门第的亵读。
母亲只会垂泪劝我听话。
弟弟妹妹尚且年幼,懵懂无知。
父亲给出了最后通谍。
要么立刻断绝和新作的往来,准备与另一家会社的公子相亲。
要么滚出铃木家,永远别再回来。
我选择了后者。
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惊世骇俗的决定。
但我当时心里充满了为爱情牺牲一切的浪漫。
我向往和新作一起创造的生活,创造自由自在的未来。
我甚至觉得,脱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富贵之家是一种解脱。
我不顾一切地嫁给了新作,成为了川本和子。
婚礼很简单,只有几位好友见证。
父亲没有来,母亲托人送来一点微薄的礼金。
无所谓。
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新婚生活清贫但甜蜜。
新作的事业发展很快。
他跳槽到平冢一家美日合资的电子企业。
凭借出色的能力,仅仅四年就成为了中层骨干。
我们搬进了公司提供不算大但很温馨的公寓。
昭和五十二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新作给他取名一木。
他说希望孩子能象一棵树,无论风雨都能深深扎根,笔直向上生长。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新作工作很忙,但回家总会逗弄儿子,笨手笨脚地帮我做家务。
晚上我们挤在小小的餐桌旁,听他讲公司的趣事,规划着名未来。
他说等再稳定一些,就全款买一栋一户建,要有院子,让一木能跑能跳。
他说等一木再大点,就带我们去美国总部看看。
他的眼睛里面装着整个未来。
一木两岁那年,一户建的愿望达成了。
后来新作所在的公司接了一个政府的大项目,他是内核技术小组的负责人。
那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眼里满是血丝,但精神亢奋。
他说这个项目成功了,他就有足够的资本和履历,给家里带来更好的生活。
然而
噩梦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项目现场发生了重大事故。
复杂的精密设备在测试中失控,引发火灾和爆炸,造成数名现场工程师伤亡。
事故调查结果很快出来,结论指向内核参数设置人为失误。
而那个被认定为主要责任人的名字,赫然是川本新作。
我和新作的直属上司都惊呆了。
新作做事极其严谨,几乎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们想申诉,想调查。
但公司高层,特别是美方资本代表压下了所有异议。
他们需要尽快平息事态,给投资方和政府一个交代。
一个因个人失误导致事故身亡的日本课长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没有赔偿,没有抚恤,甚至没有一句道歉。
公司法律顾问冷冰冰地告诉我,鉴于新作是事故主要责任人,公司不追究我们对公司造成的损失已经是极大的宽容。
如果我们再纠缠,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资本的无情在那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
生命
清白
一个家庭的未来
在庞大的利益和冷冰冰的法律条文面前
轻如尘埃。
新作用生命为之奋斗的公司,转头就将他碾碎。
我抱着懵懂的一木,站在那间突然变得空荡冰冷的一户建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我甚至想就这样跟着新作去了吧。
可是当我低头,看到一木那依恋地望着我的眼睛。
看到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擦我脸上的泪,喊着:“妈妈,不哭……”
母性的本能象从绝望的废墟里挣了出来的野草。
我不能死。
我死了,一木怎么办?
新作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怎么办?
我走投无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了滨松的铃木家。
父亲已经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但眼神里的严厉和失望甚至比当年更甚。
他看着我,看着怯生生躲在我身后的一木。
沉默了很久。
‘和子,当年你选择那个男人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了。’
‘你是死是活,与铃木家无关。’
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最后一点亲情和指望也断了。
我只能带着一木回到平冢。
那是昭和55年,日本经济在泡沫前期。
经济一片繁荣,到处都在招工。
可是对一个要独自抚养幼子的单身母亲来说,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正规会社需要全日制,我无法兼顾一木。
我只能打零工,在便利店整理货架,在餐馆后厨洗碗,接一些计件的家庭手工。
收入微薄且不稳定。
一木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别的孩子玩玩具撒娇的年纪,他已经学会自己热便当,安静地等我下班,从不开口要任何东西。
常年透支的体力,紧绷的神经,营养不良,还有内心深处那从未愈合的创伤和巨大的经济压力……
它们一点点侵蚀着我的身体。
昭和61年,一木9岁那年。
我突然晕倒在打工的便利店。
送到医院后诊断结果是冠状动脉左主干病变。
医生说这是很危险的情况,就象心脏的主要输油渠道严重堵塞,随时可能断流。
根治的方法是一种叫做不停跳冠脉搭桥术的心脏手术。
但医生遗撼地告诉我,这项技术即使在美国也属于前沿并未普及,在日本更是几乎没有成功的先例。
我只能依靠昂贵的进口药物维持,延缓病情恶化。
那笔药费对我而言几乎是天文数字。
我偷偷加大工作量,接更多的零工。
能省则省,把大部分钱用来买药。
我告诉一木妈妈只是小毛病,吃了药就好。
我不能倒!
至少在一木成年之前,绝对不能倒!
日子在药片的苦涩和打工的疲惫中一天天挨过。
一木一天天长大,越来越高,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拼命。
十一岁那年,他开始打工,赚来的钱几乎全部交给我。
‘妈妈,从今天起您不要再出去工作了,我可以赚钱了。’
我知道。
他都明白。
他什么都知道。
这让我既欣慰,又心如刀割。
我还想工作,但身体不允许。
一转眼,六年过去了。
平成4年,1992年。
转机出现在前段时间。
一直为我诊治的神奈川综合医院的北仓医生,在一次复诊后带着难得的振奋告诉我。
心脏外科的南野教授,最近成功完成了几例不停跳冠脉搭桥术。
我的情况或许可以考虑手术了。
希望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弱火苗。
但几天后北仓医生的话又将它吹得摇摇欲坠。
他坦诚地说,南野教授表示虽然他有了成功案例。
但对于我这样复杂的左主干病变,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而且手术费用极其昂贵,医保只能复盖很小一部分。
如今这项技术在美国已逐渐普及,但去美国治疔的费用,更是我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北仓医生看着我,眼中带着医者的仁心和无奈。
‘川本太太,我可以私人提供一些非常有限的经济支持,但更多的我真的无能为力。’
‘您的病情虽然目前靠药物维持得还算稳定,但根据我的经验,最多五年之内必须进行手术。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我懂。
‘我会……考虑的。北仓医生,谢谢您。’
我低声说,心里乱成一团。
手术希望缈茫且昂贵。
不手术,五年……
一木那时才刚二十。
临走前我尤豫再三,还是对北仓医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恳求。
‘另外有件事想拜托您。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儿子一木他来医院,向您询问我的病情…请您告诉他,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了,药也可以停了。可以吗?’
北仓医生愣住了。
‘川本太太,作为一名医生,我不能对患者家属隐瞒真实的病情,这是原则问题。’
我的情绪有些激动,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北仓医生!这是一个母亲的请求!我儿子他…他已经吃了太多苦了!他为了我拼命打工,甚至放弃了他的梦想!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一定会去做更辛苦,甚至更危险的事情,去攒那笔根本攒不齐的手术费!
‘我不能再拖累他了!求求您,就告诉他我好了,让他能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几年也好!’
我几乎是在哀求。
北仓医生沉默了良久,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
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做的。川本太太,您…要保重。还有不要放弃希望!’
‘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我再次深深鞠躬。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耳边传来了一木的话。
“妈妈,和您的健康与笑容相比,篮球……不过是阳光下的一粒尘埃罢了。”
我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深吸一口气,看着儿子,很认真地说:“一木,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前几天医生来回访,说我的身体已经稳定了很多,那些很贵的药,可以慢慢停掉了。”
“所以……你不需要再这么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