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捕捞异常顺利,两天下来渔获颇丰。
松坂先生的笑脸几乎就没有从脸上下来过。
也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观察这个名叫川本一木的少年。
他发现这个少年身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松坂船长交代的活计无论多锁碎,少年总是安静地听完,然后默不作声地去完成。
脏活累活他从不挑拣,也未见半分嫌弃或怠惰。
更让鲁迪暗自点头的是少年身上那份不张扬的踏实。
展现出的惊人力量立功之后,少年没有过半分眩耀。
这种沉稳让见惯了个性张扬的美国年轻球员的鲁迪觉得尤为难得。
在这个少年身上,他看不到市侩的浮躁,或是过早踏入社会磨出的戾气。
只有一种认准目标便低头向前的韧劲。
他心中对这个沉默少年的评价再次悄然拔高。
平安归港后,松坂老板豪爽地多付了五万日元薪水后,又额外装了三泡沫箱的渔获。
虽然品质稍次,但都是些非常新鲜的鱼虾蟹之类的,还贴心的用碎冰仔细镇着。
“川本君,带回去给你妈妈尝尝。”
川本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后接过。
小林老板开车将他送到了家门口。
看着儿子平安归来,和子妈妈的眼框微红:“辛苦了,一木。”
川本看着母亲轻声道:“没事的妈妈,对了,我想挑些品相好的渔获,送给平时关照我的便利店上村店长和藤原店长,还有常去打工的料理店的吉田店长。”
“这是应该的。”
和子妈妈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受人恩惠是要记在心里的,来,妈妈帮你一起挑。”
母子俩仔细分拣,将最肥美的鲷鱼、最饱满的虎虾、最鲜活的花蟹每样都装了一些。
川本提着这些心意,依次送到了几位老板手中。
收到这份带着海水鲜气的礼物,几位店长都又惊又喜,纷纷表示感谢。
这份分享的喜悦似乎让傍晚的微风都显得格外舒畅。
川本提着手中最后一份,来到了樱木花道家那栋略显陈旧的一户建外。
之前聊天樱木提到过他家的地址,川本一木记在心里。
开门的樱木看到川本和他手里的泡沫箱,愣了一下:“川本大哥,你怎么来了?”
“刚出海回来,带了些海鲜给你尝尝。”
川本言简意赅。
“哇!太棒了!快进来!”
樱木眼睛一亮,大大咧咧地从川本手中接过泡沫箱。
进门的时候,川本无意中瞥见鞋柜旁只有一双尺寸夸张的旧运动鞋。
于是随口问道:“你父母不在家吗?”
“老爸啊,我国中时候就病逝啦。”
“老妈嘛哎,我从小就没见过,不知道在哪呢。”
樱木盘腿坐在地板上,打开泡沫箱好奇地看着里面的鱼虾,语气轻松的好象在说别人的家事。
他说得满不在乎,但那双眼睛深处,极快掠过一丝落寞。
川本的坐下的动作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樱木收到自己送给他球鞋后的过度反应。
原来,从来没有人给他买过新鞋。
原来,这个总是精力过剩,看似神经大条的红发少年是这样一个人长大的。
“抱歉。”川本低声道。
“没关系啦,本天才一个人早就习惯了!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樱木并没有看川本。
而是眼神飞快地瞥了一眼房间内空无一人的角落,又迅速移开。
仿佛那里本应有什么,却又早已习惯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海鲜吃本天才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樱木已经兴奋的开始研究怎么处理那几只大花蟹和鲷鱼了。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我送你。”
川本走后,樱木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靠向了身后冰凉的墙壁。
眼神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到近乎漠然的空洞。
从樱木家出来,川本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心情有些沉重。
在他脑海中,那个永远喊着我是天才的身影和刚才在空荡简陋的房间闪过落寞眼神的身影不断的交叠着。
回到家,母亲和子哼着轻快的小调,正在厨房处理剩下的海鲜。
川本尤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厨房门口,低声将樱木的情况告诉了母亲。
和子妈妈正在刮鱼鳞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温柔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川本说完。
“妈妈”
川本的声音很轻:“樱木他正在长身体,训练量又那么大,他需要更好的饮食。我是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能不能”
和子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充满力量的微笑。
她打断了川本一木的话。
“一木”
她轻声说:“妈妈的身体已经没事了。上次去神奈川综合医院复查北仓医生亲口说的,可以停药了。你看妈妈现在很有力气。”
她走到儿子面前,仰头看着他,温柔至极伸手理了理川本有些微乱的衣领。
“家里现在没有压力了,你完全不用再打工了。”
“没事的妈妈,打工可以更好的锻炼我的身体和意志。”
川本一木做出了一个大力水手一样的姿势。
“你赚的钱妈妈都好好存着呢,以后你追逐篮球梦想的时候一定会用的到的,至于你的同学,妈妈明白……”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一个母亲能熨平一切苦难的暖意:
“以后每天早上,妈妈都会准备好两份营养便当。一份是你的,另一份是给你樱木同学的。”
“你上学前记得回家一趟,就说是妈妈现在正尝试做一些新菜,每天做的都会剩下很多。”
她顿了顿,眼中有泪光闪铄,笑容却愈发温暖明亮:“听得出来,你对那个孩子很欣赏,妈妈相信他和你一样都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该饿着肚子,不该没人惦记。”
川本看着母亲含着泪光却笑容温暖的脸,喉咙象是被什么哽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母亲瘦削却异常坚强的肩膀。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其中一盏灯下,善意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它将化为一份普通的便当,滋养一个在篮球路上踉跟跄跄奔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