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季中的第一夜。
极夜的寒流裹挟着冰棱，撞击在哨塔黑曜石的外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洛林站在后方新建的高台上，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忙碌的防线，投向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可惜了。”
洛林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前往雪鹰哨站时的景象。
奥莉薇娅的老管家，没能等到救援。
当洛林推开哨站的大门时，看到的是悬在房梁上早已僵硬的尸体。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这个被魔物环伺的极夜，绝望往往比魔物杀人更快。
原因不难猜到，如同他一如既往的顽固，他坚信没有二阶魔女之塔，就必然会死在这个雪夜。
与其让魔物活活撕碎，不如自缢而亡，好歹留个体面。
话虽如此。
洛林没有选择去收敛尸体，而是以最快速度拿走了奥莉维娅存储的剩馀魔植和种子。
在这世道，活人的胃，远比死人的体面更重要。
呜——！
凄厉的狼嚎声不再是零星的一两声，而是连成了一片海啸，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那种声音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由内而外的感受到恐惧的寒意。
维克多站在西侧防线的掩体后。
他把那柄有些豁口的骑士剑插在身前的冻土里，双手正在给臂甲缠上最后一道防滑的麻布条。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这就是诡变之刻。”
维克多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握着草叉、双腿还在打摆子的木匠，“别抖。抖会让你消耗多馀的热量，还没开打你就饿了。”
“大……大人，好多眼睛。”
木匠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黑暗的深处。
在那漫天风雪的尽头，无数双幽绿色的光点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
象是坟场里飘荡的磷火。
粗略扫过去，至少有五百头。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魔兽群，这是一支军队。
维克多眯起眼，常年的战斗经验让他迅速做出了判断。
“霜狼，还有混杂其中的硬皮野猪。”
他拔出长剑，挽了个剑花，那股子颓废的酒鬼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岩石般坚硬的冷峻。
“数量是多了点，但只要不冲破拒马，就是活靶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高耸入云的熔岩哨塔。
塔顶的“熔岩之眼”正在缓缓转动，赤红色的魔力在符文回路中奔涌，散发出的热浪让维克多这种老骑士都感到心惊。
这玩意儿给人的安全感太足了。
“开火。”
洛林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没有一丝波澜。
轰！轰！轰！
三座哨塔同时震动。
没有那种花哨的吟唱，只有纯粹的暴力宣泄。
三道水桶粗的暗红光束瞬间撕裂了黑暗。
压缩到了极致的高温岩浆束，扫过雪原，就象是热刀切进了黄油。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霜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在高温下气化，连骨灰都没剩下。
紧接着，光束炸裂，化作漫天的流星火雨复盖了前方五十米的扇形局域。
原本极寒的冻土瞬间变成了焦黑的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好强！”
维克多瞳孔骤缩。
这种威力，甚至超过了正规军团里的魔导大炮！
那三座塔就象是三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任何敢于踏入攻击范围的生物都会被瞬间粉碎。
这就是这位年轻男爵的底气吗？
然而。
站在哨塔指挥位的洛林，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手里并没有拿着剑，而是拿着那本《魔女秘典》。
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流在视野中疯狂刷屏。
【警告：魔物密度异常上升。】
【警告：检测到二阶精英单位反应。】
【警告：魔力消耗速率超过预警值。】
“不对劲。”
洛林合上书，目光死死盯着狼群的后方。
正常的诡变之刻，魔物是一波一波来的，像潮水一样有涨有落。
但这群狼不一样。
它们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在用低阶的炮灰消耗哨塔的魔力。
每当哨塔的攻击间隙，就会有一批动作极其敏捷的黑影试图突破火网。
“安娜。”
洛林低喝一声。
悬浮在主塔内核位置的安娜猛地睁开眼。
此时的她，浑身缠绕着赤金色的烈焰，长发在热浪中狂舞，宛如一尊年幼的神只。
“少爷，我在。”
“启用你的特性。”
洛林指着左侧那个即将被突破的缺口，“别省魔力，把所有的缺口给我堵死！”
安娜没有任何尤豫。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衣襟下，那颗重塑后的心脏剧烈搏动。
特性发动：烈焰之心。
原本暗红色的火雨突然变了颜色。
那是金红交织的色彩。
轰——！
左侧哨塔喷出的不再是光束，而是一条咆哮的火龙！
那条火龙横扫而过，不仅瞬间清空了那片局域，甚至在地表留下了一道熊熊燃烧的岩浆沟壑。
那是只有三阶魔女才能制造出的地形杀！
“这魔力回复速度……”
正在给拒马加固的奥莉薇娅看得目定口呆。
作为炼金术师，她太清楚魔力的守恒定律了。
这种强度的爆发，普通二阶魔女打两发就得趴下。
可安娜呢？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不仅没有力竭的样子，反而越打越精神，周围的火元素象是疯了一样往她身体里钻。
这就是完美灵基？
这就是那个疯子男爵用刀捅出来的奇迹？
“漏网之鱼进来了！”
维克多的吼声打断了奥莉薇娅的震惊。
尽管火网密集，但狼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几头浑身挂着冰甲的精英霜狼踩着同伴的尸体，硬生生冲过了岩浆带。
它们身上冒着白烟，皮毛被烧得焦黑，但那股嗜血的凶性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吼！”
一头一人高的巨狼高高跃起，径直扑向那个吓傻了的木匠。
腥臭的大嘴就在眼前。
铮——！
一道雪亮的剑光在黑暗中乍现。
那是极其朴实无华的一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斗气光芒，只有精准到极致的角度和力量。
维克多侧身，滑步，上撩。
噗嗤。
巨狼的咽喉被精准切开，滚烫的狼血喷了那个木匠一脸。
维克多甚至没有看那头狼一眼，借着挥剑的惯性，反手将剑柄狠狠砸在另一头试图偷袭的野猪脑门上。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
“别发呆！”
维克多一脚踹在木匠屁股上，“拿好你的叉子！补刀会不会？捅它的眼睛！捅它的菊花！”
“是……是！”
防线稳住了。
安娜负责大范围清场，维克多负责查漏补缺。
这套简陋的防御体系，竟然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魔物浪潮。
洛林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越发凝重。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这群狼……在试探。
它们在用生命试探这三座塔的射击死角和冷却时间。
就象是……
有人在背后指挥一样。
“奥莉薇娅！”
洛林突然转头，看向正在搬运魔晶的女炼金术师，“把备用的魔晶全部搬出来！放在安娜脚边！”
“啊？现在还没用完……”
“快去！”
洛林的声音骤然拔高，“真正的麻烦要来了！”
话音未落。
原本嘈杂的战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狼群后方，传来了一声并不属于野兽的、低沉而诡异的号角声。
呜呜——呜——
所有的霜狼同时停止了攻击。
它们眼中的绿光瞬间变成了狂暴的血红色。
那种理智的试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同归于尽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