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阳郡,昌阳城。
这是一座有着三丈阔、四丈高的城墙的城池,青砖勾缝间透着经年风霜的冷硬,单凭这巍峨壁垒,便透着几分难撼的威势。
西城墙上,一排排兵士身披坚韧革甲,手中长矛寒光闪闪,齐刷刷伫立城头,视线死死锁着城外动向,连风掠过甲胄的缝隙,都带起一片整齐的脆响。
他们双目圆睁,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如弓弦般平直,哪怕是风沙迷了眼,也只是狠狠眨动两下,绝不肯挪动半分目光。
而在墙道之上,城中军马们往来奔走,其麾下的士卒则紧随其后严密巡查,人影攒动之间,不难看出城内守军数量着实可观,防备更是滴水不漏。
如果说昌阳府衙之外,是守城甲士持戈列阵,戒备森严的情况,那么昌阳府衙的内堂,就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
而主位之上,守将王国栋身着便服,颔下浓须虬结,正悠然自得地举杯饮酒,两侧文武环坐相陪,歌姬们莲步轻移,长袖翩跹。
觥筹交错间,一名武将忽然面露忧色,起身拱手道:“将军,据探子来报,莱阳王最近在整顿人马,大有一统莱阳的态势,我昌阳守军不可不防啊。”
王国栋闻言,嘴角顿时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莱阳王,不过是个皇帝的弃子罢了,又有什么本事,再说了,他就算是想要收复莱阳,也得先拿那些贼寇立威,岂敢轻易挥师东进,犯我昌阳?”
王国栋根本就没有把姜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姜策此番到莱阳,就是为朝廷充当替死鬼的,即便是现在还活着,也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长了。
就算是他有这个胆子,靠着昔日的一些旧部,招揽了一些人马,也决计不敢对昌阳下手。
毕竟,昌阳的背后,可是莱州五大家族之一的韩家,如今占据整个文登郡,实力那可是相当雄厚,姜策就算是想要巴结,也没有那个资格。
随着王国栋话音刚落,左首座位上,一名面容儒雅的男子,顿时眉头紧锁,随后起身劝谏道:“将军此言虽有理,却不可掉以轻心。”
“据我所知,当今皇后对莱阳王恨之入骨,可即便是如此,他依然能够安全到达莱阳,这其中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莱阳王身边定有高手守护,再加之他两年前曾于莱阳军中担任将领,也结识了不少军中将领!”
“而他来到莱阳的日子里,就先后击败了东夷大军入侵,引得他昔日的旧部率领麾下残军前去投奔,恐怕已经有着不少的人马。”
儒雅男子说到这里后,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知道王国栋肯定明白他的意思。
这儒雅男子正是昌阳县令,姓韩名休璟,他能够在此要害之地担任此职,来历自然不一般了。
而他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正是王国栋背后的韩家,特地派过来辅佐王国栋的,而他的身份也基本上呼之欲出了。
“韩县令大可放心!”
王国栋眼中骤然寒光毕现,当即拍案而起道,“我昌阳城内尚有两万精兵,若那莱阳王敢来,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血溅城头!”
当了两年的土霸主,王国栋自然舍不得这样的日子。
而现在,姜策这个莱阳王横空出世,自然是影响到,莱州这些世家之人的利益了。
…………
“报……!”
一声拖得极长的急促通传,自府衙外呼啸而入,打破了内堂的丝竹靡靡。
王国栋眉头骤然一蹙,原本带着醉意的眼神瞬间清明,挥手便斥退了翩跹起舞的歌姬与抚琴的乐师,满堂喧闹倾刻散尽。
“进来!”他沉声道,语气里不带半分酒意。
他虽耽于享乐,府中常设歌舞宴饮,但对韩家家主韩俊托付的昌阳守土之责,却从不敢有半分懈迨。
数年苦心整军,操练不辍,早已将城内两万兵马练得兵强马壮、军纪严明。
纵是贪财的性子惹人诟病,可实打实的统兵之才摆在那里,这才被委以守城重任。
斥候一身风尘,甲胄上还沾着城外的草屑,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急声禀报道:“将军,城外三十里外的乱石碛地带,发现一支北地商队!约有百馀人随行,带着千匹战马、三十车货物,正往东夷方向而来!”
这是陈云精心设下的圈套,并未动用扎眼的满车金银,只以少量银两掺杂着皮毛、药材等北地特产充作商资。
毕竟,纯金重货太过惹眼,唯有扮作寻常行商的北地商队,配上几名看似精悍却无强援背景的镖师,才显得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
千匹战马价值数千金,转手便是泼天暴利,更遑论,世家大族缺马已久,这些战马的战略价值远超寻常财物。
有了这笔资源,韩家在与东夷的谈判中便能占据绝对上风。
“千匹战马?!”
王国栋猛地站起身,座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眼中贪婪之色再也掩藏不住,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商队本就有强弱之分,那些背景深厚、通关节打点到位的大商队,黑白两道无人敢招惹。
可这支北地商队,看着不过是寻常行商,既无显赫旗号,也无官府通关文书的风声,明显毫无根基。
他心中飞速盘算。
城外三十里的乱石碛,地形相当复杂,正是埋伏的绝佳之地,只要点齐精锐,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将商队众人斩尽杀绝,再掳走战马货物,又有谁能察觉端倪?
“将军不可!”
韩休璟顿时面色一紧,急忙开口劝阻:“这定是敌军的诱敌之计,意在引我军出城!这帮商队来得实在是蹊跷,看这阵仗绝非寻常,十有八九周边暗藏重兵!”
韩休璟就是来自韩家,而且在家族的地位还不低,他之所以在昌阳担任县令一职,正是为了看住王国栋此人,免得他出现了问题。
韩休璟作为韩家重要成员,知道的东西并不少,就比如数日之前,莱阳城外来了不少人马,而且都是姜策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