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夕林似懂非懂,但“利益网络”、“保护伞”这些词,结合之前看到的、听到的,在他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而阴暗的轮廓,他想起了在长山时,父亲处理王铭泽父亲王局长的事,那时他感受到的是特权带来的不公与反转,而今天,在上青村,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原始、更粗粝的恶,以及这种恶与权力媾和后滋生的腐败与麻木。
“那张昌茂叔叔的项目,还能继续吗?”郑夕林又问。
“事在人为。”郑开叶睁开眼,看向窗外,“一个好项目,能改变一地风貌,惠及一方百姓,不能因为几只苍蝇嗡嗡叫,就因噎废食,但前提是,必须先把苍蝇拍干净,把滋生苍蝇的环境打扫干净,否则,今天赶走了吴大林,明天可能还会有李大林、张大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夕林,你记住,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为官一任的首要工作的目标,但实现这个目标,必须依靠法治,依靠公平正义的市场环境,依靠清正廉洁的干部队伍,如果为了所谓的‘发展速度’、‘招商引资成绩’,就容忍甚至默许吴大林之流胡作非为,那是在饮鸩止渴,最终损害的是党和政府的公信力,是老百姓的长远利益,张昌茂这个案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郑夕林认真地点点头,将父亲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副驾驶上的周启回过头:“书记,张昌茂的电话接通了,他正在赶往玉屏县的路上,情绪很激动,说马上带着所有材料过来,另外,全丰市委办公室反馈,姚林相书记和市长正在从下面区县赶回,预计下午三点前能到玉屏。”
“嗯。”郑开叶应了一声,“告诉姚林相,不用着急赶路,安全第一,到了之后,直接到玉屏县委会议室。”
“是。”
车子驶入玉屏县城,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市容市貌与长山市相比差距明显,虽是午后,街上行人却不多,显得有些萧条,警车开道,车队呼啸而过,引得零星路人驻足侧目,议论纷纷,显然,省委书记莅临玉屏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小范围内扩散,恐慌和好奇的情绪正在蔓延。
玉屏县委大院,早已是一片肃杀紧张的气氛。
大院门口增加了岗哨,警察神色严峻,楼里,工作人员脚步匆匆,却都压低了声音,偶尔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会议室被紧急布置出来,茶水、纸笔摆放整齐,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冯国涛等人几乎是跟着郑开叶的车队脚前脚后回来的,一进大院,冯国涛就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指挥若定。
“王局长,你亲自带人去抓吴大林!要快!要确保万无一失!如果遇到抵抗依法果断处置!”冯国涛对王得海下令,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现在,吴大林就是他冯国涛的“投名状”,必须牢牢控制在手里,而且要让他“闭嘴”。
“是!书记放心!我亲自去!”王得海领命,匆匆离去。
“县委办,立刻准备会议室,检查所有设备!通知在家的所有副县级以上干部,随时待命!”冯国涛又转向办公室主任,“还有,把张昌茂投资项目的所有卷宗、县委县政府相关的会议纪要、批示文件,全部找出来,准备好!要快!”
“是,冯书记!”
安排完这些,冯国涛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像虚脱一样瘫坐在沙发上。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王书记”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知道王铭章此刻肯定也在焦急等待消息,但他不知道该汇报什么?汇报郑开叶的震怒?汇报省调查组即将进驻?汇报自己刚才那番苍白无力的表态?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情况怎么样?”王铭章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冯国涛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冯国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尽可能简洁地将现场情况、郑开叶的质问、自己的检讨表态,以及郑开叶通知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调查组进驻、要求全丰市委主要领导来玉屏开会等安排,快速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冯国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王铭章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国涛,你刚才的表态,是当着郑书记和那么多人的面说的?”
“是是的,王书记,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冯国涛声音发涩。
“嗯。”王铭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把问题局限在吴大林个人违法犯罪,强调自己失察,正在调查,这个方向是对的,态度也还算端正。”
冯国涛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王铭章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郑书记让省纪委和公安厅联合调查组直接进驻,这摆明了是不信任你们玉屏县,甚至不信任我们全丰市自己能查清楚!他这是要挖地三尺!吴大林那个蠢货,嘴巴严不严?”
冯国涛冷汗又下来了:“王局长已经亲自带人去抓了,我们会严格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