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占据了半面天空的巨大宝镜,将时俞凌空而立、衣袂寂寥漂浮的身影,和问心台上下无数道或惊疑或茫然的目光尽数倒映其中。
“这是……”
镜面古朴苍茫,散发着极为浓厚的岁月气息,令得在场修士俱是神魂一震,目光似受牵引,难以从上挪开。
哪怕是再无见识之人也清楚这是一样不可多得的宝贝。
“照天宝镜。”卫菡萏与江亭川对视一眼。
认出此镜的人有不少,一时间台间又是议论声连连。
“此镜只照前尘,不映妄念,能显真因果、破万般遮掩……听闻它早已破碎,现下竟能重现世间?”
“时俞这是要做什么?”
正当众人疑惑间,照天宝镜镜面波动,天地灵光倒卷而入。
下一瞬,一道久远而清晰的画面,在镜中缓缓展开。
巍峨青山连绵起伏,数百道身着月白色道袍的身影,驾驭着各式各样的法宝飞行,他们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周身灵光闪烁。
许多问心宗弟子在画面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那是……”
修道之人记忆超群,很快便想起这是十数年前的一次妖兽清缴任务。
而众身影间,有两道尤为引人注目。
她们共乘在一柄宽大的青色飞剑上。飞剑前方,立着一位气质温婉的美貌女子,她嘴角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微微侧头,与身后之人说着什么。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看起来更加年幼的少女,少女穿着同样款式的月白道袍,但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正是十五六岁年纪。
问心台观众席上,众人认出这两名女子。
“那二女……是言霄仙子和时道友!”
宝镜画面中的时俞,脸上还带着凡尘皇室娇养出的些许稚气与天真。她紧紧依偎在言霄身后,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拉着言霄的衣袖,另一只手则好奇地指向下方飞掠而过的苍翠山林、潺潺溪流,以及惊起的飞鸟走兽。
她的眼神明亮,偶尔抬头看向身前言霄时,眼中更是流露出明显的亲近与信任。
那时的言霄,也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安抚着她的紧张。
“看起来那时言霄仙子对时道友颇为照顾啊……两人怎会到今天的田地?”
“且看下去吧。”
言霄瘫软在言家长老怀中,看着镜中当年的自己,看着那时对自己全心依赖的时俞,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祈求般抓住言家长老的手:“三爷爷,求求你,打碎镜子,三爷爷,求你!”
言家长老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望向占据了半面天空的照天宝镜,又迅速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修士。
言霄种种异样表现,叫他岂会猜不到当年之事一定另有隐情,可她到底是自己最疼爱的言家后辈,何况此事也关系言家声望与脸面……
只是,打碎照天宝镜?
若是私下里,他早就出手了。可眼下众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若悍然出手毁掉这明显是揭露因果真相的宝物,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坐实了言家心虚?问心宗的脸面,言家的声誉,都将荡然无存!
“霄儿,稳住心神!”言家长老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言霄喝道,“此镜虽能照前尘,但未必能照出全部细节,未必能证明什么!”
言霄只是摇头,眼里蓄满了惊慌的泪水。
宝镜画面流转。
言霄御剑落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众弟子相继纷纷落下,按照事先分配的任务,探查四周、布设阵法。
“小师妹,你初次出来历练,不必紧张,就在此处看着师兄师姐们如何行事便好。”言霄将时俞带至稍远处,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乱跑。”
时俞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大师姐。”
这样的清缴任务对于问心宗弟子们而言早已是驾轻就熟,因而除了时俞,众人脸上都未见有何紧张担忧之色。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这样一次寻常的清缴任务,竟然引来了一头发狂的金丹大圆满修为的妖兽。
那妖兽不偏不倚,正冲着说话的言霄与时俞二人而来。
时俞下意识想要闪避,而离她最近的言霄,非但没有立刻出手攻击妖兽,或是带着她逃离,反而猛地攥住了时俞的手腕,强行将她拉向自己,同时身体微微侧转,恰好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那妖兽的爪下。
镜中画面清晰无比,甚至能瞧清言霄嘴角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弧度。
时俞呆立原地,嗫喏不解又担忧地看着脸色瞬间惨白的言霄:“大师姐……”
她想要挣脱言霄的手好去扶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言霄死死抓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师妹……你做什么……”言霄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其他赶来的同门耳中。
时俞焦急地看向他们,想让他们快给大师姐疗伤,可入目却是一众厌恶的眼光,她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是误会自己推大师姐挡那妖兽攻击了。
“我、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解释的话就在口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镜中画面继续。
回到宗门后,面对长老询问,言霄苍白着脸为时俞求情,说她只是害怕,不是故意的。
而时俞有口难言,只能流泪摇头,被视为默认。
长老们震怒,作出抽脉逐人的决定。
玄清仙尊出现,他蹙眉看着泪盈盈的时俞,眼中确有不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那尚且年幼的少女就这么被执法弟子拖着,扔在一座泛着金属寒光的石台上。她手脚被石台上弹出的金属镣铐死死锁住,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噩梦中彻底清醒。
而后便是极致的痛苦降临。
那条赤红色的、如同有生命般的极品火灵脉,从她丹田处被一点点抽出。它每被抽离一分,时俞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发出一声破碎的哀鸣,那是如同幼兽濒死的哀鸣。
锁住她四肢的金属镣铐被挣得哗啦作响,在她纤细的手腕脚踝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而随着灵脉渐渐被抽出,这哗啦的声响越来越小,她的生机随着灵脉的剥离飞速流逝。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可再如何的痛苦,也没有气力去挣扎了。
这条灵脉的归属,自然是时俞要“赎罪”的对象。
言霄俯在她耳边,嘴角勾出极淡的笑。
“这个禁制,名为‘三缄其口’。”
她的声音细微,在宝镜中,听来却是如此清晰。
“你怎么会对师尊生出倾慕的心思呢,你这样的人,凡间来的蝼蚁……”
“极品火属性灵脉生在你身上,倒是浪费了。”
“瞧,你不过是个给我养灵脉的容器。”
……
镜中画面渐渐暗淡,最终化为一片混沌。
问心台上,鸦雀无声。
但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便彻底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