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几多愁,无非是外忧就算了可其实还有暗戳戳的内患。
路明非的外忧就是苏晓樯,他的这位女哥们很仗义,有什么事情苏晓樯是真上,但对方也有缺点,有时候真的嘴上不把门,什么事都能若无其事的说出口并且根本没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但他其实也能理解苏晓樯,被家人宠了十几年,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什么的,在这种条件下已经是个很平常的缺点了,还没满十八岁的女孩,何必对她有那么高要求。
而内患则更简单了。
叶胜说打了电话通知他不用参加面试直接免试,可关键就在于他根本没接到电话。
电话打给谁了,好难猜啊。
路明非哼着乱七八糟的小曲子,钥匙捅进门锁,清脆的咔哒声响动,一开门,只见叔叔婶婶堂弟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四方桌只缺了一面没坐人,丰盛的饭菜摆在桌上,堂弟路鸣泽手里握着筷子,但愣是一口都没动。
几人这么僵持了几秒钟,路明非在回来的路上打好的腹稿一个字都没能用上,还是叔叔先开口打破沉默。
这位中年男人啧了一声,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脸,冲着路明非招招手:“去厨房洗把手,过来吃饭……饭吃完了跟我进书房,我和你聊点事情。”
路明非乖乖照做了,这顿饭吃的很安静,难得的安静,没有婶婶的几十年深厚功力的河东狮吼版碎碎念,没有小胖子路鸣泽三言两语的话里头夹枪带棒,更没有叔叔一上桌就开始吹牛的各种经典语录。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原因,他接到了卡塞尔的面试通知,但没和这一家子任何人说过。叔叔婶婶他们会怎么想,路明非不清楚,他也快十八岁了,这个主意也许就该他自己拿,告诉他们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等到四人吃完,路明非熟练的起身收拾碗筷,却被叔叔抬手制止了。
叔叔望着路明非的目光里带着点复杂,又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儿子:“鸣泽,别一天到晚对着计算机,收拾碗筷帮你妈洗碗,我和明非有事情聊。”
小胖子堂弟老老实实照做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路鸣泽格外的乖巧。
路明非放下手里收拾一半的碗筷,抽出几张纸巾擦擦手,转眼看了下婶婶,这个中年妇女今天安静的很,从他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可不是婶婶的风格。
他视线向下,看着对方围裙下摆的褶皱,并说:“婶婶,这围裙穿了好多年了吧,这一块都皱成这样了……真的该换了。”
婶婶面色僵硬,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人比路明非更清楚这件围裙到底穿过多久,在这个家里他不大不小也算是个煮饭童子,厨房里给婶婶打下手的也基本上只有他,所以他对婶婶这一套装备还是有点把握的。
这件围裙才买了不到几个月,刚刚那句话就是路明非故意说的,算是阴阳怪气,对这么多年碎碎念的小报复。
什么叫做都皱成这样了?
无非是平复心情时候用力掐的,真当他不知道婶婶是什么性子?
婶婶嫉妒他老妈,后来他老妈离开了,这份混着嫉妒的复杂情感就转嫁到了他头上。现在他要出国了,还是得了人家校长的免试认证,而婶婶自己的宝贝儿子又是个不中看还不中用的家伙,成绩不咋地,长相也只能说未来可期,这一家子为了小胖子的以后可是费尽了心思。
他如果一直衰下去,婶婶还能用“她儿子不如我儿子”来安慰自己,现在他貌似有了点起色,婶婶那股压了这么多年的嫉妒就如潮水一般重新涌了出来。
在客厅厨房麻将桌忙活了半辈子的家庭主妇,被一通电话打碎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创建起来的自信。
路明非隐晦的笑了一下,跟着叔叔拐个弯进了书房。
门紧紧关上,叔叔脑袋贴着门,仔细听了一阵,确认没什么动静能传进来之后才松了口气,原本泛着些许尴尬的笑脸此刻也板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房子里都很沉默,路明非的听觉很伶敏,甚至能听见厨房里的流水声,却唯独听不见婶婶和她的宝贝儿子的交谈声。
这种沉默很陌生,也很有力量。
在这个百来平方的家里,沉默往往代表着暴风雨的迫近,是婶婶积蓄怒火的标志,但今天的沉默不一样,它是空洞的,如退潮后裸露的湿润沙土,不知所措的海滩等待着有游客光顾,可它其实也不知道能否再等到游客。
书房里没什么好看的,几本关于炒股的闲书,路鸣泽小学时候拿的几张奖状。
都和他无关。
和他即将要奔赴……注定要奔赴的地方也没什么关系,梦指引的方向,没有这个小家的一席之地。
他和这个家庭唯一的联系,貌似就是被那些金钱掩盖住的些许血缘关系。
过于微不足道了,甚至不如一笔冰冷的数字。
想来也合理,不讨人喜欢的侄子换来了银行卡里稳定上涨的数字,谁都愿意接下这个担子,无非是吃饭时多加个碗加双筷子,多备一张小床,除了新年要买新东西之外其馀时候穿旧的就行,还能顺口使唤几句,做做家务跑跑腿。
拿了钱又不付出感情的养育之恩就是这样,看起来很沉重,仔细思考便觉察了里面的微不足道。
沉默半晌,终于有了变量。
叔叔坐下,抬头望着路明非的眼睛,皱眉道:“你刚刚故意说那些混帐话气你婶婶是不是?”
路明非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看着木质的地板,一副好孩子犯了错乖乖受责骂的样子。
可说到底叔叔和他都清楚这副姿态代表什么,代表着不否认,代表着对我就是这么干了所以呢。
反正不是什么认错的姿态。
“我知道你对你婶婶有怨言,可她毕竟是你婶婶,好歹这么多年的吃饭穿衣都是她一手操办……哎不说她了。”叔叔替婶婶解释了几句,怎么解释都解释不到位,干脆大手一挥不解释了。
进入正题。
“我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和你聊聊事情。”叔叔顿了顿,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路明非坐下,并问道,“确定好了吗?那个什么卡塞尔大学不是什么传销组织吧?”
这个问题怎么解释都解释不好,很多东西就是言语说不明白的,就算说明白了,对方也不一定会相信。
路明非安稳坐好,从口袋里摸出和那封信一起寄来的手机,诺基亚n96的暗色反光一时间落入了叔叔眼底。
叔叔是个识货的主,一眼就能瞧出来这玩意儿是真还是假。
“卡塞尔学院寄给我的,说是让我用这部手机和他们保持连络。”路明非说,“而且卡塞尔学院是芝加哥大学联名的学校,仕兰里有个很出名的学长叫楚子航,他去年也去了卡塞尔,这事路鸣泽也知道。”
物证一拿,于是这种事情的真假也就没必要详细解释了。
叔叔摩挲了几下诺基亚n96的黑金属外壳,颇有些爱不释手,但好在是身为长辈的顾忌还让他做不出抢走侄儿手机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叔叔神色复杂,低声问道:“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一声呢?如果不是人家的电话打到家里来……”
“大学是我去上,选什么专业以后靠什么吃饭也是我的事情。”路明非倒是没有尤豫,把早就想好了的说辞脱口而出。
可也只是说辞而已,他相信叔叔看得懂这种无言之下的意味。
不想说罢了,和那些大道理没什么关系。
人就是这样,做某件事情有时候根本不需要理由,想做就做了。
话题一时间走进了死胡同,叔叔的嘴唇嚅动几下,却没出声。
路明非相信,在他回来之前,叔叔就想到了要和他单独聊一聊,甚至和他一样,也打了很多腹稿。
结局也和他一样,打了那么多的腹稿最终都用不上,只剩下几句场面话撑一撑面子。
“什么时候走?”叔叔又问道。
路明非从凳子上站起身,换了个老旧的藤椅坐着,这是叔叔在书房里睡觉时候坐的玩意儿,他一屁股上去,藤椅咯吱咯吱的响。
他好象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但又好象根本没有思考。
这又是个奇异的状态,路明非觉得自己现在冷静极了,象是一块冻了几千年的冰块,理性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的话语也函盖着冰冷的冬风。
“不取决于我,取决于卡塞尔那边什么时候开学。”路明非顿了顿,说出去的话没有丝毫顾忌,“同样的,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也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你、婶婶,还有路鸣泽。”
他是外来者。
路明非不是第一天认识到这个真相,但直到今天,他才把这个事情摆正了位置,算是彻底正视这个问题。
望着这般模样的路明非,叔叔不由得皱紧了眉,千言万语堵到嘴边却只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空话。
“我也是关心你。”
真关心就不会今天才知道路明非会出国留学了。
已经聊不下去了,多说几句,怕不是真的要吵起来然后翻出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烂帐,来论证谁对谁错。
路明非不想过多论证这种没意义的对错了,他现在迫切的希望有个人来帮忙解个围。
他虔诚的向心中的小天女神象祈祷着,谁来都行,真的。
小天女神象再一次回应了他的祈祷,路明非清楚的听见,书房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从声音上判断,大概就是自己的堂弟。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一条缝,挤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很小声的说着:“有人来找。”
叔叔本就被路明非这几句话气的不轻,心情正是不顺的时候,声音不由得多了几分严厉和愤怒:“找谁?”
小胖子被自己亲爹这么一吼,很难得的怂了一瞬间,声音细弱蚊蝇。
“找路明非。”
“他是你堂哥!”
“找、找堂哥……”
叔叔深吸一口气,冲着路明非摆摆手,示意这场不愉快的谈心到此结束。
路明非也乐见这种情景,反正不用在这种低气压的氛围里待,又没什么话要说,他自然就想着快点结束。
他迅速起身,拉开书房的门,脚步轻快的没边了,心情好的愣是能把跑过无数次调的小曲子哼对咯。
打开家门,第一眼就瞧见了低着头的苏晓樯,少女明媚的面容上泛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红润,背靠着楼梯扶手,双手抱胸,侧着脸不看他。
路明非顺手带上门,拽着小天女的骼膊就往楼下走,顺口说着:“真要谢谢你解围了,小天女你果然是幸运的化身。”
“诶!诶!等——”苏晓樯脸上的表情顿时破了功。
苏晓樯本想反抗的,但没成功,原因很简单,路明非力气太大了,而且她被路明非拽住以后就挤不出多少力气,就只能被对方拉着走。
行至楼下,晒到了璨烂的太阳,路明非才舒心的吐了口长气。
他这才反应过来,得问问小天女的来意。
“你找我干嘛?”
“那个……”苏晓樯左右撇着嘴,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找你道歉,对不起,刚才是我说话不过脑子。”
“哦,行,没关系,我收到了。”路明非摆摆手。
虽然当时生了很大的火气,但事后仔细想一想气也就消了,毕竟小天女本身不是那样以冒犯别人为乐趣的人,这里要点名批评一下赵孟华,那个家伙才是靠这个获得乐子的可恶人士。
小天女不是,她只是心态失衡了,再加之记忆有些对不上,一时间犯了错完全可以理解。
连苏晓樯都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就这样?没了?”
“恩呐,就这样。”路明非轻松的笑了笑。
小天女主动道歉已经是个六月下雪的事情了,更何况,他现在更想说的不是没关系,而是谢谢才对,他真心感谢小天女把他从那个有些低气压的地方救出来。
果然,小天女很有用,小天女神象也很有用,前者是你有事她真上,后者是你有事她真显灵。
想到这里,路明非忍不住感慨:“小天女,你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
苏晓樯一脸莫明其妙:“这又是什么跟什么?你真要转行当算命道士啊?怎么天天都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
“哼,我路明非,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路明非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哼,从诺诺那学来的莫明其妙和高深莫测此刻算是活学活用。
可他转头又把高深莫测丢了,煞有其事的说着:“我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宣布。”
说着,他凑近了些,脸颊和脸颊之间距离被这么一瞬间拉近了不少,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太阳拉长,盖住小天女的整张脸。
少女白淅的皮肤上,红润才刚刚退潮,现在又立刻涨潮,纤细修长的小腿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难为的低声说着:“别别别别在这时候说这种……”
“陈墨瞳的那顿饭你吃了吗?我反正没吃饱。”路明非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数了数零钱,“要不要去小吃街逛两圈?”
苏晓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