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人家姓夏?”
一顿饭下肚,刚结完帐走出门,苏晓樯便迫不及待的低声问道。
“我就是……知道啊。”路明非温吞着,下意识想扭头去看夏弥的背影,可这个动作还没施展便被他强硬的扼死在萌芽里,“我听见了,当时隔壁那桌人结帐的时候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他倒是没说假话,另外那桌客人走的时候喊过一声“小夏结帐”,苏晓樯大概是没听见,那时候女孩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他身上。
没办法,毕竟他当时一副饿死鬼就快要饿死了的模样。
随口扯了一句就当是解释了,能不能堵住苏晓樯困惑又好奇的脑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好震惊。
从他看着镜子里那对瑰丽的金色竖瞳开始,再到现在真的找到了夏弥这样一个人……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路明非真的见到了夏弥时,他胸中翻涌的震惊依旧是如惊涛骇浪一般。
街边飘着摊贩碗里的热气,蓬勃的鲜香,路明非抽动了几下鼻子,好似一切思绪都藏进了鼻腔里的那缕烟。
龙,卡塞尔学院,楚子航,他爸妈,陈墨瞳,以及……和陈墨瞳有些象的某个不知名的人。
也就是说,都是真的。
深吸一大口气,路明非晃晃脑袋,强打起精神,今天下午的事情还没了结,还得拍两组合适的相片再回去。
但现在心态已经不一样了,他没必要继续强行去找梦里的那栋红砖堆砌的筒子楼,只需要随便拍几张类似的玩意儿就行,如果苏晓樯真的要问你刚刚一点都不含糊怎么现在却糊弄了,他也能说不多做无用功来搪塞对方。
“别说她的事情了,竖子安敢乱我道心。”路明非手指纠缠着扭曲成一个莫明其妙的手势,立在自己唇边,含含糊糊的说着,“苏大人,咱们出门一趟可是有正事在身,莫要被这些红粉骷髅迷了眼。”
苏晓樯嘴角抽了抽:“路天师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是哪一出,陈雯雯还等着我拍几张相片给她呢,就是提醒你咱们身上还有重担。”路明非又说,这句话纯粹是激一激苏晓樯转移她注意力的。
他在机场大巴上就已经明了了,还是那句话,苏晓樯不一定有多喜欢特别喜欢赵孟华,但她绝对很讨厌陈雯雯。
现在他故意说这是重担,无非是把陈雯雯拿出来当靶子。
“什么陈雯雯等你的照片?我怎么不知道?”
“我动身的晚你动身的早,就这么个间隙呗,社长当时小心翼翼的问我能不能拍到了好的相片就洗出来给她几张,我一想这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就应下来了。”
苏晓樯脸色一沉:“这就是你路过那么多相似的地方却一直都不满意的原因?就因为陈雯雯?”
路明非觉得这些话不能再顺着继续说下去了,扯陈雯雯的大旗的确能转移注意力,但是把小天女惹毛了,他今晚还能不能当个完整的人甚至是两说。
“当然不是了!”路明非义正辞严的否认了。
他得到的回应仅限于一个带着怀疑和警剔的眼神,苏晓樯没接话,缓缓点着头,示意他继续说。
“当然是因为您啊苏大人!”路明非搓着手,一副狗腿子模样,“您想想,她要她想要的,我拍的是我想要的,她喜不喜欢我拍出来的照片还很难说。但您可是和我一路走来的,在拍照这个领域您是权威,我要是不挑剔点,您拍了些不入流的相片,那不是毁了您的名声嘛~”
这几天路明非可以说自己和小天女的关系好了不少,至少从纯粹的冤家同桌进化成了不那么纯粹的欢喜冤家同桌,他对小天女也有了点新认知。
苏晓樯不是猫系的女孩子,没那么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人家是属于猫头鹰系的女孩,只要他肯放下点面子顺着毛捋,多说几句好话,小天女一乐呵就什么都忘了,也顺带着升不起什么怒火。
“恩——”苏晓樯连连点头,“这话说的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算你过关。”
“还得是苏大人教育的好哇,好就好在一个……‘好’字上。”
路明非悄咪咪的打量了一下苏晓樯的侧脸,眼见着对方嘴角尽力平稳,完全看不出任何上扬的意思,但唇边轻微的颤斗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思。
她憋笑呢。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苏晓樯豪爽的摆摆手,象是在驱散空气里逸散的狗腿粒子,“既然路天师这么看重本官的意见,那本官也就舍命陪天师了。今天不拍出一组合适的相片带回去给你的那个陈社长交差,反而显得本官气量狭小肚子里撑不住船。”
spy这一块的行家说是,一秒入戏。
路明非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混过去了。
那些过度敏感的神经现在也消停了,安安稳稳的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下午的璨烂阳光重新变得耀眼粘人,小巷子里交错的声响包裹着滚进耳朵里。两人并排走着,苏晓樯很自然的一边走着一边介绍一些特色小吃,脚步轻快,马尾辫挂在脑后左摇右晃的。
路明非知道小天女其实并不喜欢扎马尾,据她说,这个发型除了省事之外没有任何美丽之处,但今天她就是扎了,秀丽的长发聚成一团,灵活的摇摆着,他落后小天女半步,目光跟着眼前的马尾左看看右看看。
他心情还是很复杂,来之前的信心满满和好气满满,现在它们通通得到了满足,但回答他自己的却并不是开心或者难过,只有震惊和一些复杂的难以言表的东西。
他又想起了自己做过的第一个梦,想到了那样的自己,想到了未来的他脸上抹不开的沉默,以及眼帘下垂时盖不住的疲惫。
一切的一切,自那双瑰丽的黄金竖瞳开始,随着“夏弥”被他确认……
他注定会成为那样一个人吗?
“路明非!路明非!?”
手臂被人用力摇晃着,他懵了一瞬间,紧接着便昂起脸,视线专注的盯着小天女那张带着兴奋的俏脸上。
俏脸微红,嘴角疯狂上扬,她好象很开心。
“怎么了?”路明非问道,顺势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苏晓樯指了一个方向:“你说的是不是那个!”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呼吸为之一顿。
本身吃饭的时候就比较晚,再加之又走了这么一段路,焦躁的阳光已经变了模样,沉甸甸的向西边坠着,划过的几分璀灿也早就变成了橘黄。
又是一天的黄昏。
红砖堆砌的筒子楼沉默的立在原地,样式老旧,满是时代感,和周围贴着廉价瓷砖的楼房格格不入,象是一个已经走不动路,只能撑着点力气缓缓坐下的老人。太阳西斜,映在红砖的每一寸,其中有一层格外显眼,落地窗完美吸收着夕阳释放的暖色。
他梦见的那栋楼,他见到了,他梦见的那个人,他也见到了。
一切都压在视网膜上,有些重。
路明非一时间愣住了,其实苏晓樯也没好到哪去,她迟疑着呢喃道:“真够老旧的……应该就是你要找的风景图吧?”
路明非想说他要找的东西早就找到了,眼前的楼房,不过是锦上添出来的花。
可他不能说,梦里的一切都是粘稠的,说出来,会被人当成神经病的。
他顿了顿,将相机从脖子上拿下,塞进苏晓樯手里。
“你找个角度拍几张吧,你手艺比我好……”路明非唇舌鼓动,他觉得自己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斗。
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八岁的男孩,有幻想,有奇思妙想,有梦想,但当那些一个个想象里的东西真的呈现到他面前时,心头翻滚的恐慌不是一瞬间的清醒就能抚平的。
他现在得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至少得是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待一会儿。
苏晓樯模模糊糊的接了相机,转眼就看着路明非背身一路小跑,忍不住大喊:“喂!你干嘛去?!”
“我去买两瓶水!你想喝什么?”
“北冰洋咯!”
“我知道了!”
苏晓樯蹙着眉歪着嘴,心道路明非又开始奇奇怪怪,不过也没多想,反正她印象里的路明非就是奇奇怪怪。
看上去没什么心计,可又想的太多,人又笨笨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找着角度,快门的闪光顺着咔嚓声亮着。
路明非手里提着两瓶汽水,背靠着街边小店的墙,瓶身的冰凉通过手心,暖意和寒意别扭的模糊在了一起。
他在想,如果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那他此刻的查找和验证,是不是也是剧本里已经写好的部分,只是他没梦见过?他再如何,是不是也会变成剧本写好的那样,变成一个疲惫无趣的人?
这种事情是想不明白的,他很清楚,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哟,在这儿呢?”苏晓樯扬了一下手里的相机,绑着的带子在风中飘扬着,“任务完成了,该打道回府了。”
她很自来熟的从路明非手里抢了一瓶汽水,拧开瓶盖,昂头喝了一大口,酸甜的气泡在舌尖跃动,带着北方特有的直率爽快。
“呼!”她压下喉咙里的气嗝,长舒一口气道,“累了一下午了,今晚我要大吃一顿,然后美美的睡一觉!”
“小天女……”路明非迟疑的抬起眼睛看向她,迟疑和忧郁在那双有些泛着栗色的瞳孔里徘徊着,苏晓樯看的一清二楚,“那个——”
苏晓樯鼻腔里哼出一声困惑:“恩?”
路明非觉得自己声音干涩的厉害:“你觉得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要改行算命了?”苏晓樯反问。
“不,不是……我其实想问,你觉得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路明非又说着,手心的冰凉几乎要把那点点暖热意味完全盖住。
“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苏晓樯缓缓点着头,眼珠子上下晃悠着,打量了几下路明非此刻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还能变成啥样啊?人会变但也不会变,不管怎么变,你大概还是这副德行,喜欢胡思乱想,嘴巴又欠,唯一的优点就是没什么坏心眼了。”
路明非现在很想反驳自己也是有坏心眼的,比如说他特意搞了女号用来吊着自己那个身高一百六体重一百六的堂弟路鸣泽,靠着一些网络话术把对方钓成了翘嘴。
但此时说这些话也有些不合时宜。
“但你肯定不会变成赵孟华那样。”苏晓樯顿了顿又说道。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路明非一听这个名字就有些不得劲,语气又沉了下去。
“行行行知道你和他不对付啦。”苏晓樯很无所谓的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他很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不一样,你是无头苍蝇,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会藏自己的心思。”
路明非苦笑着:“对哈,我连暗恋陈雯雯都藏不住。”
“我看你现在也不象是要死命吊在陈雯雯那根绳子上的样子。”苏晓樯说着,莫名有些口渴,把瓶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低头把玩瓶盖,“我现在看你就挺顺眼的。”
“你就是单纯讨厌陈雯雯。”
“屁!我以前很讨厌你的你知不知道?”
路明非检索自己的大脑,貌似只有一个场合能对上。
他有些好笑的皱着眉:“就因为高中开学那天?”
“就因为这个!”
“你真小心眼。”
“啧,不说了,你以后也别问我这种问题,谁知道以后啊,我连明天早上吃什么都不知道。”
闲聊到此为止了,有关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小天女说了一大堆,有道理也没道理。
他只觉得小天女有一句话说的很好,谁都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不是那个糟糕的样子,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背后沾上的墙灰:“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