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携暖,与青州隔江而望的荆州一处简陋鱼店里,因为今日熙熙攘攘的人流,生意正火热。
老板是为徐娘半老风姿绰约的妇人。
姓李名雯。
名不如其人。
性子泼辣,牙尖嘴利,在当地是有名的难惹。
玩笑开得,豁得出去,也是当地一道“风景”。
近日的生意虽是因为时局动荡,流民陡增,军队往来,与老板娘本身无关,可铜板哗啦啦进账的声响还是让她开心得紧。
一大一小一马的人影从向南的流民队伍中逆向而出,在人头攒动的鱼店门口站脚。
李雯嫌弃地踢开围堵在店门四周的流民,猫儿闻到鱼腥一样忙凑上前谄媚道:“小哥,打尖还是住店?”
李遗打量了一眼就能看个全局的鱼店:“住鱼池里吗?两碗鱼面。”
讨了个没趣的李雯原以为来了单大生意,可见对方再没点菜意思,面子活也懒得做,冲店里没好气地嚷道:“两碗面。”
随即看也不看两人一眼,转身离去:“店里人满了,就在门口吃吧。”
李遗无动于衷,谢卞皱皱眉头,撇撇嘴小声嘟囔道:“狗眼看人低。”
耳尖的李雯瞬间暴走,转过身来:“你再说一遍?”
李遗轻抚谢卞颅顶:“来条大鱼,一半清蒸,一半红烧。”
李雯清清嗓子,理理发梢,笑容瞬间回到脸上:“店里坐,店里坐。”
两人路过她身旁,李雯热情洋溢道:“多可爱的小娃。”
挥手打掉对方捏自己小脸的枯瘦手指,谢卞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碰了一鼻子灰的李雯回到柜台,拿起那把每日把玩无数遍的铜镜,这还是自己那个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面的老娘留下来的。
据自己那个窝囊的爹说,跟人跑了的老娘除了这个东西啥也没留下。
铜镜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款式,可李雯就是觉得这把好用。
年头有多久不知道,时间就像那些斑驳的绿锈,掩盖了太多本来的面目。
李雯左右细细端详自己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这客人八成是在故作矜持,十里八乡,四处往来的男人哪个不伸长了脖子多看自己两眼?
老娘的魅力没问题,就是这一大一小,大得假清高,小的不长眼。
透过镜子倒影,看到两人真的一眼没打量自己,李雯的内心还是忍不住地挫败。
语气温柔非常,对店里唯一的伙计招呼道:“阿瑞啊,让老宜头杀条大鱼,给那桌客官送去。记好了,一半清蒸,一半红烧呦。”
对老板娘这般做派早已见怪不怪的伙计应承一声就去传话,一道门帘之隔的伙房内冷不丁传来一声冷哼。
这狐狸精,又发骚了。
提着一壶自酿的米酒送过去:“客人,这酒算是我送的。”
李遗面无表情接下,退回一个酒碗:“小孩子不喝酒。”
谢卞小声道:“也可以喝一点点。”
李遗凌厉的眼神中,还是缩了缩头把话咽了回去。
李雯自来熟地坐在二人身边:“听口音,小哥从北方来的?”
李遗惜字如金:“面,鱼,快点。”
李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急不急,炖鱼啊急不得,得火候到了才好吃,先喝点酒。”
趁着拿酒碗的机会,佯装无意地与李遗手指相触,李遗触电一般撤回了手。
耳尖不可控地泛红。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李雯内心获得极大满足:“老娘就知道,天下男人都一个样,不过看起来,还是个雏儿啊。”
将酒斟满,李雯却不推过去,反而端起来凑到李遗唇边:“尝尝? ”
李遗将推开的那只空酒碗拿了回来,另一只手毫不客气覆在老板娘持酒坛的手上。
这下轮到李雯触电般抽回手掌,李遗嘴角掀起毫不掩饰的弧度。
察觉到对方的嘲弄,李雯强装欢笑,看他将一碗酒一饮而尽,才仔细看清这男子的面容。
分明是个稚气还未脱尽的年轻人。
零星的胡茬,耸动的喉结,让她无法不感叹,年轻真好。
李遗砸吧砸吧嘴,“不错”。
李雯声音温柔,另一只手举着酒碗不放:“怎么,不敢喝我喂的?”
李遗面无表情,挤出来两个字,李雯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摔了酒碗,拍在桌子上:“老娘给你脸了?!”
李遗朗声道:“徒弟,重复一遍!”
谢卞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扯足了嗓子喊道:“嫌弃!”
众人正准备看热闹时,哗啦啦进来几个当兵的。
为首的一人一身戎装,一脸英气,径直向三人走来。
李雯眼睛又一亮,这可比这不识趣的小王八蛋有权有势有长相多了。
“军爷,吃鱼?”
年轻军官笑容玩味,毫不客气揽住李雯的腰:“不吃鱼,难道吃你?”
李雯捂嘴浅笑:“也不是不行。”
年轻军官轻推她一把:“把这位小哥的鱼快点端上来。
这才明白两人是一伙的,李雯只能把滔天的怒火咽下去,施施然走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遗将老板娘的那只酒碗推给来人:“这么急,你是真饿了。”
崔是笑笑:“上次见你,你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李遗反问道:“上次见你,你不是没现在好说话吗。”
崔是喝干碗中酒:“在这等我?”
李遗不置可否:“不全是。”
崔是伸手毫不客气揉搓谢卞的脑袋:“谢家小家伙,还认得我吗。”
谢卞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崔世叔。”
谢卞满意点点头。
李遗开门见山道:“我知道昌州杀我是你做的。”
崔是面色平静:“我知道你知道。”
“那你还敢来见我,就带这么几个人。”
崔是笑笑:“如果你是江北那个李遗没错的话,有机会杀我而始终没有动手,那就是不想动手。”
“如果不是呢?”
“那刚才就已经动手了。”
二人的不期而遇,更像是有计划地约见。
当初的仇怨,双方各自默契地没有执着下去,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依仗。
两个硕大的粗瓷盘盛着一条鱼端上桌子。
氤氲的水汽暂时隔绝了二人交织的视线。
李遗问道:“找我何事?”
崔是摇摇头:“无事,只是前线无趣,瞅见一个相识的人,难免亲切。不想,旧人,艳福不浅。”
李遗对他的调侃不置一词,挑起一块鱼鳃肉放进谢卞的面碗,示意他先吃不用管两个大人。
李遗给崔是满上米酒:“我确实有很多东西想问。”
“洗耳恭听。”
“第一个,各大世家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尤其是谢家。”
崔是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确实如你所想,没那么简单,我略知一二,但是,无可奉告。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李对方如此说,李遗也不纠缠:“真要打起来了吗?”
崔是摇摇头:“我只是个都尉,冲锋陷阵的角色,这问题我没有答案。”
李遗紧接着问出第三个问题:“你们就确定我是那个李遗吗?”
崔是笑道:“终于有一个我知道且能说的问题。本来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是有疑惑的,尤其是你如何以一介布衣身份搅动起无边风云,又在死局当中存活下来甚至继续搅弄风云,甚至还没安生,最终几乎全身而退来到江南。近三年梁国,燕国的大事几乎全部与这个人有关,我们对他的期许太高了。而初见你,完全不符合我们的想象。”
“但是后来,经过昌州一事,玄衣巷一事,谢家的豪赌,至少是我,确信你就是那个人,而且很多人猜测的另一个答案,我也越来越相信。”
李遗忍不住插嘴道:“什么答案?”
崔是摇摇头:“不能说。”
崔是继续道:“想了和做了,是两回事,做了和做成又是两回事,做成和做好又是两回事。你在江北很少做好,也很少做不成,在江南,一以贯之,你不是,谁是?”
李遗点点头,算是默许了这个答案。
“你可以问你的问题了。”
崔是也不拐弯抹角:“为什么来这里?”
李遗同样坦诚:“这里旧称夔门,是大魏当年统一天下时渡江战役最关键一战的发生地,以火船突破拦江铁索,定鼎江山,所以现在叫索沉。和嘉南奔之后,此地与青州遥遥相望,虽铁索不再,但地利长存,依旧是北伐的首选要地之一。所以我想来看看。”
“那你希望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李遗坦诚到:“本来想,现在,无所谓了。”
崔是疑惑:“为何?”
李遗洒脱一笑,毫不作伪:“因为好像都一样。”
崔是不解其意:“何解?”
李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想说。”
崔是道:“回答你四个问题,问了你四个,多问你一个问题,算是我主动前来的补偿?”
李遗没有拒绝,崔是问道:“为何渡江南来?”
李遗摇摇头:“不能说。”
崔是知道二人话尽了,一样不纠缠,喝完最后一碗酒,起身告辞:“没有问题了,多保重。”
李遗不客气道:“这家店黑,吃不起,把账结了。”
崔是置若罔闻,却在离去时将一袋子铜板甩向柜台,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一众食客大眼瞪小眼。
李雯不敢再上前骚扰。
李遗终于吃了口清净饭。
谢卞好奇道:“师父,我们真就只是为了看热闹才绕道北来的吗?”
李遗小心夹起一块鱼腹肉挑去大小刺,夹给谢卞:“师父骗他的。”
“那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师父你不会要过江了吧?”谢卞一脸惊恐,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师父一旦过江,自己就要回谢家了。
虽然想家,但是自己还不想跟师父分开。
李遗摇摇头,他没有骗谢卞,眼下没有回去的理由和机遇,他转而问道:“徒弟,一路上,都看到了什么?”
谢卞沉默。
他知道师父为什么一路上越来越沉默,表情越来越凝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他们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流民,因为战乱的消息而惊慌失措举家迁徙的人们食不果腹,老弱病残暴毙路边比比皆是。
南来北往军人无数,视若无睹都算好的,更有许多趁火打劫。
假扮军士大发国难财者更是比比皆是。
众生万象,都是书上读不来的景象,都是纸笔写不出的感受。
李遗轻声道:“谢卞,什么是好?”
“好就是师父,还有薛梅,就是薛老伯的孙女,师父你还记得哈?嗷,还有一个,将仅有的一块饼分给陌生人的那个大哥也是好。”谢卞想起北上所见中少有的温暖一幕。
“什么是坏?”
“玄衣巷是坏,顽童是坏,那个老板娘也是坏,还有那些当兵的,都坏。”
李遗没有给出评价,因为这本就是他自己都没有问题的答案:“徒弟啊,好和坏,最后都一样。”
崔是的出现恰是时候,因为他现在内心的杂乱只有李遗自己清楚,急需要一个人倾诉。
可崔是不是最佳的倾诉对象,所以得到了一些自己想要的答案,自己却给不了他很多答案。
因为李遗没有。
“徒弟你想做好,还是做坏?”
谢卞打了个饱嗝:“我做师父你这样的人可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师父你一直很好。”
“可师父有朝一日变得不好了呢?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那我就做自己啊,只要我成为师父,师父是好的,我就是好的。刚才你跟崔世叔说,都一样,我有认真听哦,徒弟觉得,所有人反正到最后都一样嘛,师父会死,我也会死啊。好坏,不重要啦。”
李遗仿佛抓住了一丝亮光,难得露出些笑脸:“今天功课满分,可以少打一遍拳。”
肚子吃饱的谢卞欢呼道:“师父万岁!”
僭越的话语幸亏没被旁人听去,李遗却无所谓,心情顿时为之一轻。
端起酒碗,忍不住笑道:“是啊,到最后,万事万物,都一样,都那样。”
江边酒肆里阴霾稍散。
江上风云卷动,气氛肃杀。
江对岸的燕国青州江防兵,艨艟巨舰掉头回港,沿江城防上防备兵力增加数倍,江面上所有人员、大小船只却都收回关隘。
仿佛将一座广阔的江面,就这么送给了大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