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庄园最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是谢家祠堂所在。
李遗能察觉到为数不少扫视的目光落在身上。
这些世家最看重的地方之一,莫过于此处。
可奇怪的是,打扫干净整洁的祠堂院落里。
却有一股浓重香料也遮盖不住的臭味,李遗并不陌生,尸臭味。
偏房用小指粗的铁链紧紧锁着,那是臭味的来源。
直把故乡当异乡,异乡作故乡,生不归旧土,死要等归根。
李遗心中忍不住一声叹息,谢家真的将归于旧土种在了家族每一个人的心底。
可饶是谢家这般如此乡愁深重的家族尚且无比担忧新一代人对北地的执念不再偏执,其他家族更难说了。
“只能在这里了。”
正堂屋前有蒲团香炉,烧纸。
李遗毕竟不是真正的谢家人,进入祠堂正堂有所不妥。
李遗明白,更加接受。
整理衣装,李遗肃穆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响头。
烧上一份纸,点上三炷香。
跪直了身子,李遗能透过敞开的大门里层层叠叠的牌位,摇曳的灯光烛火中,一个个灵牌像是一双双眼睛,打量着这个祭拜的外姓人。
李遗朗声道:“谢家子孙,谢奇,回家了!”
李遗无声流泪,与谢奇谋面不多,却深受其恩。
李遗至今记得当年自己执意离开怜人回家,老人赠马时的复杂神情。
他也许一直在失望吧,可最终自己还是走上了他希望的那条路,与怜人的缘分起源于他,得到梁家人和怜人的庇护也源于他。
李遗站直了身子轻声道:“老爷子,至少,你是睡在北地的。”
一口气息流转,梁家呼吸法门在体内游走,李遗无以为祭拜,希望谢奇的魂魄能生出感应来此安息。
李遗转头对谢卞招手。
得到父亲的肯定,谢卞上前与李遗并排。
“我有一门呼吸法门,也许比不上你们谢家的家传武学,但是得自谢家人,今天传给你,算是物归原主。”
其余几人自觉后退几步,只留李遗在原地一字一句教给谢卞听。
谢卞认真地逐字逐句记下,一连教了几遍,李遗轻声问:“记住了吗?”
谢卞用力地点点头。
谢暖主动走上前,还是不安地嘱托道:“易理兄弟,习武之外,希望也多让他读些书。”
可怜天下父母心,谢暖无论如何舍不得自己的长子就此颠沛流离。
可家族如此安排他无论能否理解都只能接受。
李遗不厌其烦,郑重应下此事。
“磕几个头吧,跟祖先告别。”
谢卞听话地跪下,小小的人不知道在心里向祖先许下什么愿望,虔诚而真切。
“现在就走?”谢暖惊讶道。
李遗点点头:“在谢家已无旁事,多有叨扰,是时候离开了。”
谢暖欲言又止。
谢璜开口道:“不如再歇息一晚,明日送你们离开。”
李遗不敢去看谢暖眼中的不舍,谢卞也可怜巴巴抬着脑袋看着他。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背负了某种罪恶。
“好,那就明日走。”
一行人离开祠堂,李遗告别众人,请谢曛谢时陪他再去四月花那里走走,谢暄执意作陪,便也一道。
站在树下,四顾无言,谢暄主动道:“是否我在场,有些话不便讲?”
李遗笑而不答,算是默认了。
谢暄毫不在意地笑笑:“那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执意跟过来也确实有话对易理兄弟讲,有话对六哥和十一弟讲。”
“对易理兄,我就一句话,他日你若渡江北归,我谢家基础的承诺始终作数。”
“谢家众人之中,上数四代我祖便已成旁支,大宗之中,六哥为三祖一脉,十弟曦,十三弟时为二祖一脉。七哥,还有不成器的老十一谢昀与我同属一脉。一家之内,派系林立,正常之事,却也不是见好事。”
“我只希望,血脉一代代淡泊下去,谢家的实力不能衰弱下去。既然他们选定了我,我不会做什么口是心非的人,我当仁不让。惩罚谢昀不是给易理看的,也不是给你们一脉看得。是给我自己看得。”
“谢昀的小算盘我心里算的比他还要清楚,他可能是我们兄弟当中最想要做家主的那个,私底下联络了不少人脉给自己造势,此举本身不论成败都已经落了下乘。以利买人心,必然被更好的价钱被卖掉。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界太小,只能盯着谢家,可谢家不能只盯着谢家。所以我罚他,可兄弟终究是兄弟,六哥,十三弟,我会压制谢昀,一样他日你们如果有不轨,我也会动手。”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遗不动声色后撤一步。
谢时将目光看向谢曛,他没想到谢暄能说这些直白的话,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谢曛双手抱在脑后,重重叹了口气,只是说道:“且看将来吧。”
这个答复模棱两可,却已经是谢暄想要的。
他点点头示意,便告辞离去。
!谢曛看向李遗:“我有时候真的怀疑自己年长你们十几岁是不是白长了,你们这些一二十岁的孩子脑子都怎么长的,不累吗?”
李遗摇摇头:“命不好罢了。”
谢曛毫不忌讳地点点身后谢暄的背影:“那他呢?今年才十九吧。”
李遗不语,劳力者吃苦,劳心者则要把辛酸苦辣都食之无味地咽下。
“你想要说什么?”谢曛再次问道。
李遗挠挠头道:“受你们照顾,本想表示一下,可囊中羞涩,你们二人都不习武,也无能为力,本想提醒一二,但是谢暄把话说完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曛笑笑:“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谢昀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十七岁的毛孩子。就算他是家主,也奈何不了我。”
谢时在一旁对此话点头表示赞同。
李遗只能怨自己在谢家人的抬举中不知不觉将自己看得过重了,他们的底蕴,终究是超出自己认知的。
“还真有一份礼物送你,我曾在逐州见过苏辕,你念过的那首《逐州感怀》,创作时,我就在他身边。”
谢曛眼前一亮:“居然还有此等缘分!”
李遗递出一张纸:“这是苏辕酒后送我的一句诗,还没有收到全篇,我转赠给你,确保,是真迹。”
转而对谢时道:“你的礼物,下次见面,我一定补上。”
谢时笑道:“一言未定。”
谢曛急不可耐摊开那张纸,只觉得这句诗用来送谁都合适不过:
苍天纵有填海力,难寻潇洒此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