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甸甸地压在落魂山脉的脊梁上。
那场惨烈到令筑基期修士都为之色变的攻坚战,终于随着最后一点夕阳的馀晖被血色吞没而暂时告一段落。
空气中不再是震耳欲聋的法术轰鸣和厮杀声,取而代之的是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食腐妖禽在低空盘旋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振翅声。
风里夹杂着浓烈的铁锈味和烧焦的尸臭,粘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呼……呼……”
在一处遍布碎石和残肢的半山腰,陈默象一只受了伤的孤狼,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阴处。他并没有急着打坐恢复,而是先用神识反复扫视了周围三遍,确认方圆百丈内没有活人的气息后,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肌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的伤势。
浑身浴血,衣衫凌乱,入目皆是伤及皮肉乃至筋骨的剑痕。
尤其是那道斩下胸口上露出狰狞脏器的剑伤虽然被他用灵力强行封住,又经过“碧木毒肝”生机的滋养,此时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边缘依旧泛着诡异的灰白色。
那是金剑门剑修特有的庚金剑气残留,正在顽固地破坏着新生的肉芽。
“剑修不愧是修仙界杀伐之气最终的修士,果然麻烦。”
陈默面无表情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淡绿色的药粉,那是他用解尸房下脚料特制的“腐肌生骨散”,药性霸道,却极有效。
他咬紧牙关,将药粉直接撒在那个透明的血洞上。
“滋滋——”
一阵白烟冒起,剧痛让陈默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脖颈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但他愣是一声没吭,只是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幽绿微光的眸子,显得更加阴冷。
数息之后,痛楚稍减。陈默长出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柄断成两截的飞剑。
这是那个试图杀他的剑修留下的唯一“遗产”。虽然灵性已失,但这飞剑材质非凡,乃是用百炼寒铁掺杂了庚金精母打造而成,对于金背噬铁虫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
“吃吧。”
陈默袖口微动,一道白金色的流光钻出,趴在那截断剑上,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
看着正在进食的灵虫,陈默的眼神有些游离。
这一战,阴尸宗虽然付出了近千名低阶弟子和数万尸傀的代价,但战果也是显著的——防线硬生生向前推进了十里。
但这十里,是用尸体铺出来的。
而他陈默,就象是一只在绞肉机缝隙里求生的蝼蚁,虽然暂时活了下来,甚至还因为那种阴毒的“尸爆术”在督战使那里挂了号,但他很清楚,这种关注并不全是好事。
在魔门,有价值意味着被利用,而太有价值,往往意味着会被派去填更大的坑。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然后……捞一笔就走。”
陈默眼神一凝,不再多想,迅速从之前那个被他捏爆的剑修尸体上摸来的储物袋里,倒出所有的灵石。
并不多,只有四十多块下品灵石和几瓶回气丹。
这就是底层修士的现状,哪怕是正道盟的精英弟子,也就是比散修稍微富裕那么一点点。真正的身家,都在那些不可再生的法器和符录上消耗殆尽了。
陈默也不嫌弃,将灵石握在手中,一边运转《五行炼脏术》汲取周围浓郁的死气和血气,一边开始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游荡。
他在“摸尸”。
这是解尸人的职业病,也是他在这个资源匮乏的修仙界活下去的不二法门。
借着夜色和毒雾的掩护,陈默如同一道幽灵,穿梭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堆中。他手法极快,神识一扫便知尸体上有无油水。
对于那些普通弟子的尸体,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有那些衣着不凡,或者死状特殊的尸体,才会让他停下脚步。
“穷鬼。”
陈默随手扔掉一个只有几块碎灵石的储物袋,从一具浩然宗弟子的尸体上跨过。
突然,他脚步一顿。
右前方的一处塌陷的战壕里,隐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
陈默身形一矮,贴地滑行过去。
只见战壕底部,趴着一具半截身子都被炸没了的尸体。从那破碎的法袍样式来看,竟是一名合欢宗的女修——魔道这边的“友军”。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女修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精致的绣花锦囊。那锦囊虽然被血污浸透,却依然散发着微弱的粉色光晕,显然是一件品质不俗的空间法器。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伸手就要去拿。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的阴影里射来。
陈默反应极快,看都不看,反手就是一记“玄龟盾”碎片挡在身后,同时身形如陀螺般旋转,瞬间拉开三丈距离。
“叮!”
一枚蓝汪汪的毒针钉在盾牌碎片上,针尾还在颤动。
“道友既然死了,何必还要害人?”
陈默冷冷地看着那处阴影,袖中的金背噬铁虫已经弓起了身子。
阴影一阵扭曲,走出一个满脸麻子、身材矮小的阴尸宗弟子。他手里扣着一把同样的毒针,看着陈默,眼中满是忌惮和贪婪。
“这正道盟的娘们是我先看到的。”麻子脸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威胁,“而且,我认得你,你是那个玩尸爆的疯子。”
“既然认得,还不滚?”
陈默没有任何废话,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那是杀了太多人、解剖了太多尸体后,自然凝聚出的一股煞气。
麻子脸被这股煞气一冲,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一眼陈默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只有半截身子的女尸,终究还是没敢拼命。
“算你狠。”
麻子脸啐了一口,身形缓缓后退,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没有追。在这种环境下,每一分灵力都是保命的本钱,没必要为了杀一个穷鬼浪费力气。
他迅速上前,扯下那只锦囊,神识粗暴地冲开上面的禁制。
“哗啦——”
锦囊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除了百来块灵石和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外,最让陈默惊喜的,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刻满了符文的玉盒。
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通体赤红、散发着狂暴火灵气的丹药。
“爆血丹!”
陈默瞳孔微缩。
这是一种透支潜力的拼命丹药,服用后能在一炷香内让修为暴涨一个小境界,虽然事后会虚弱三日,但在关键时刻,这就是多了一条命。
“好东西。”
陈默迅速将丹药收好,心情大好。
就在他准备继续搜刮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跳动声,突然从他怀里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象是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的血液流速瞬间加快。
陈默脸色一变,立刻捂住胸口。
那里,那枚一直被他贴身收藏的、来自“父亲”尸体的灰白石珠,此刻正变得滚烫无比,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要烫穿他的皮肉。
“这是……”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之前因为专注于搜刮战利品,他并没有太注意周围的环境。
此时此刻,随着阴尸宗防线的推进,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一片极其荒凉、诡异的局域。
这里不再是普通的山林,地面上铺满了巨大的、早已破碎不堪的青黑色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即便历经岁月侵蚀,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在视线的尽头,大约三里之外。
一座巨大的、仿佛从地狱中升起的残破宫殿,正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与血雾之中。
那宫殿大半都已经坍塌,只剩下一座高达百丈的孤傲主殿,象是一只巨兽断裂的獠牙,直刺苍穹。
浓郁的血色雾气,如同有生命一般,围绕着那座大殿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那是……”
陈默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枚石珠传递给他的画面。
一张绘卷息数展开,然后最终都指向了地图的终点。
那便是古修遗迹,“血磨盘”的内核入口!
“原来……战场就在入口的边上。”
陈默心中震动。怪不得正魔两道在这里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原来这就是为了争夺这处遗迹的控制权。
怀中的石珠越发滚烫,似乎在催促他靠近。
那种感觉,就象是一个离家的游子,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但这呼唤里,透着一股让陈默毛骨悚然的邪性。
“去,还是不去?”
陈默有些尤豫。他现在的状态并不好,伤势未愈,灵力也只恢复了六成。贸然进入这种连金丹老祖都觊觎的地方,无异于找死。
但若是不去,那个长着父亲面孔的人面疮、那具会动的尸体、还有这枚诡异的石珠……这些谜团就象是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直觉。
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等正魔两道的大能彻底接管这里,他这个小小的练气期修士,就再也没有染指真相的可能了。
就在陈默天人交战之际。
“嗡——”
怀中的传音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陈默眉头一皱,这传音符是特制的,只有后勤处的主管级别才能直接联系。
他掏出符录,注入一丝灵力。
李长青那阴冷、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急切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陈默!你还没死吧?”
“我知道你在前线,而且就在血磨盘’近。”
“听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立刻!马上!去遗迹的外围,查找一种名为血魂晶的矿石。那是遗迹血气凝结的产物,通体如红玛瑙,内有魂影游动。”
“只要你能带回十颗……不,五颗血魂晶!我就动用关系,把那本黑帐的事情彻底抹平!甚至可以保举你成为内门弟子,传你能百八十年内能修上筑基功法!”
“这是交易,也是命令。如果你敢阳奉阴违,或者试图逃跑……哼,你应该知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别忘了,你的名字还在征召令上!”
声音戛然而止。
陈默捏着那张渐渐冷却的传音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抹平黑帐?保举内门?”
“老东西,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吧。”
李长青如此急切地想要这种“血魂晶”,甚至不惜开出这种空头支票,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东西对他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或者是……血枯长老的命令。
陈默想起之前在那三具人面疮尸体上感受到的气息,再联想到这所谓的“血魂晶”,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血魂晶,恐怕是用来压制或者喂养某种邪物的吧……”
陈默将传音符收起,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座被血雾笼罩的残破大殿。
李长青的威胁虽然是个麻烦,但也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
一个正大光明进入遗迹范围,搜寻物资而不被怀疑的借口。
“既然你想要,那我就去找找看。”
“只不过,找到了给不给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他又将那瓶“爆血丹”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此时,那只吃饱了的断剑的金背噬铁虫,已经重新钻回了他的袖口,发出一阵满足的嗡鸣,甲壳上的金纹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
“走吧。”
陈默低语一声,身形一晃,借着战场上弥漫的硝烟和夜色,不再向后方撤退,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恐怖的血色迷雾,一步步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地上的尸体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外围的尸体多是残缺不全,那是法术轰炸的结果。
而这里的尸体,很多都保存得极其完整,只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变成了一具具干枯的皮囊。
甚至有些尸体的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惊恐和扭曲的表情,象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
陈默心头一凛,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加轻盈,连呼吸都压制到了极致。
终于,他的一只脚,踏入了那片翻滚的血雾之中。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肺腑。
与之相伴的,还有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