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雾气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像拥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缓缓地蠕动、翻涌。
当陈默真正踏入这片被正魔两道视为禁地的局域时,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包裹全身。这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稀释后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充斥着浓烈的铁锈味和陈旧的腐败气息。
更为致命的是,这血雾对神识有着极强的压制作用。
陈默原本能复盖方圆数十丈的神识,在这里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不足三丈。三丈之外,便是茫茫血色,目不能视,神不能探,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方寸之地。
“好凶戾的煞气……”
陈默眉头紧锁,身形紧贴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断壁,没有贸然深入。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来自“父亲”尸体的灰白石珠此刻滚烫如火,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急切的指引之意。它在催促他向前,向着更深、更危险的地方去。
但陈默没有动。
作为一名在万虫谷摸爬滚打出来的底层修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未知的危险面前,急躁就是取死之道。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敛息符”拍在身上,又在周围布下了几根极细的、涂抹了剧毒的透明丝线。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在断壁后的阴影里,闭目调息,让身体逐渐适应这血雾中狂暴的灵力乱流。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陈默缓缓睁开眼,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血雾中显得格外诡异。虽然神识依旧受限,但他体内的《五行炼脏术》却在自行运转,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游离的血煞之气。这对于正道修士来说是剧毒的煞气,对于改造过肝脏的他而言,却是虽然驳杂但勉强可用的补品。
“走。”
陈默低语一声,收起警戒丝线,身形如同一只灰色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血雾深处。
……
这片所谓的遗迹外围,地形极其复杂。
脚下的大地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仿佛被鲜血浸泡了千万年。四周到处都是倒塌的巨大石柱和残垣断壁,上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偶尔闪过一丝黯淡的灵光,透着一股苍凉而凶厉的气息。
陈默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他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或是用那根用妖兽腿骨打磨的探路杖轻轻敲击地面,试探虚实。
“咔嚓。”
探路杖突然触碰到了什么硬物。
陈默停下脚步,神识向下探去。
是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从那破碎的灰色道袍来看,应该是一名练气三层的散修,估计是趁着正魔大战偷偷溜进来想要捡漏的“拾荒者”。
但这名拾荒者显然运气不好。
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不见了,剩下的躯干上布满了恐怖的撕裂伤,象是被某种拥有锯齿状利爪的野兽硬生生撕碎的。伤口处的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没有流血,反而象是被高温瞬间蒸发了水分,变成了干枯的腊肉。
“不是人为。”
陈默蹲下身,手中多了一把剔骨尖刀,轻轻挑开尸体的伤口。
“爪痕深可见骨,带有极强的火毒和腐蚀性……这是什么妖兽?”
陈默常年解剖妖兽,脑海中迅速闪过数百种妖兽的资料,却没有任何一种能与眼前的伤口完全吻合。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里的妖兽,在这血雾的长期侵蚀下,已经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异。
他熟练地在那残尸上摸索了一番。
储物袋早就不见了,只在尸体的袖口夹层里找到了一把断裂的精铁匕首和两块沾血的下品灵石。
“蚊子腿也是肉。”
陈默面无表情地将灵石收起。在这前线,任何一点资源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处理完尸体,陈默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取出那枚“父亲”的石珠,稍微感应了一下方位,然后身形一转,借着周围乱石的掩护,向着左前方的一片废墟潜行而去。
根据石珠的指引,那里似乎有一条通往内核区的捷径。
随着深入,周围的血雾变得更加浓郁,甚至能隐约听到雾气中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嘶吼声,令人毛骨悚然。
大约行进了半柱香的时间。
陈默突然停下了脚步,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如同针刺般扎在他的后颈上。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刺耳的摩擦声,从他右侧的一处塌陷石墙后传来。
那声音不象风声,倒象是某种硬物在石头上刮过的动静。
陈默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他的右手缓缓缩回袖中,扣住了那枚刚刚进阶的“金背噬铁虫”。
“呼!”
毫无征兆地,一道腥红色的残影撕裂了血雾,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向着陈默的咽喉猛扑而来!
快!
太快了!
那速度甚至超过了陈默之前遇到的那个练气五层的体修蛮牛!
但在神识被压缩的绝境中,陈默早已养成了听声辨位的本能。在残影扑出的瞬间,他脚下的“踏云靴”灵光一闪,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嗤啦!”
那道残影擦着他的右肩掠过,锋利的爪风直接撕裂了他的护体灵光,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传来,但陈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顺势一个翻滚,拉开了距离,同时定睛看去。
只见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趴着一头形如剥皮恶犬的怪物。它浑身没有毛发,暗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上面流淌着黄色的脓血。它的四肢极其粗壮,爪子如同精钢打造的弯钩,闪铄着森冷的寒光。
最恐怖的是它的脑袋,竟然长着两张嘴,一张横着,一张竖着,里面布满了细密的尖牙,正滴落着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涎水。
“血尸兽?不对,是变异种!”
陈默瞳孔微缩。
普通的血尸兽不过是练气二层的实力,但这头怪物的气息波动,绝对达到了练气三层巅峰,甚至隐隐触碰到了练气四层的门坎!
那怪物一击不中,显得有些暴躁。它低吼一声,后腿猛地蹬地,将坚硬的地面踩出两个深坑,再次化作一道血色闪电扑向陈默。
这一次,它锁定了陈默所有的退路。
“找死。”
陈默眼中寒芒一闪。
他不再躲避。
就在怪物扑到半空,张开那两张恐怖的大嘴准备撕咬时,陈默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一挥。
“去!”
一道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耀眼白金光泽的流光,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迎着怪物的面门激射而出!
正是吞噬了庚金剑气后进阶的三转金背噬铁虫!
那怪物显然没把这只小小的虫子放在眼里,挥起爪子想要将其拍飞。
然而。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利刃切开败革的闷响。
金背噬铁虫无视了怪物那坚硬如铁的利爪,直接洞穿了它的掌心,随后去势不减,狠狠地钻入了怪物那条负责发力的后腿关节之中!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废墟。
怪物那原本迅猛无比的扑击姿势瞬间变形,整条后腿的跟腱被金背虫那双无坚不摧的大腭硬生生剪断!
失去了平衡的怪物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它疯狂地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金背虫已经在它体内开始了疯狂的破坏。
“趁你病,要你命!”
陈默没有给怪物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脚踏七星,瞬间欺身而上。手中的剔骨尖刀反握,整个人如同一阵阴风掠过怪物的身侧。
并没有那种大开大合的劈砍。
陈默只是伸出左手食指,在那怪物还在咆哮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滴浓缩到了极致的、呈现出墨绿色的毒液,顺着他的指尖瞬间注入了怪物的眉心。
这毒液融合了人面疮的怨毒、缠丝藤的寄生麻痹以及噬心蛊的剧毒,是他目前掌握的最强杀招。
怪物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只见它那裸露在外的暗红色肌肉瞬间变成了死灰色,无数青黑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在它皮肤下蔓延。仅仅过了三息,这头凶悍无比的变异血尸兽便浑身僵硬,再也动弹不得,只有那一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的眼睛还在转动。
“死了还要瞪我?”
陈默冷哼一声,手中剔骨刀一挥,熟练地切开了怪物的喉咙,彻底断绝了它的生机。
随着怪物的死亡,金背噬铁虫从它断裂的后腿处钻了出来,振动着翅膀飞回陈默手中。它的大腭上还沾着一丝怪物的精血,发出一阵满足的嗡鸣。
“干得不错。”
陈默摸了摸虫子的甲壳,感受到上面那股越发凌厉的庚金之气,心中颇为满意。
这只虫子如今已是攻坚利器,哪怕是遇到练气后期的修士,只要抓住机会,也足以破防。
他并没有浪费时间去感慨。
作为“解尸人”,陈默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蹲下身,开始肢解这头怪物的尸体。
变异妖兽全身是宝。
那对锋利的爪子可以用来炼制飞钩法器,坚硬的头盖骨是制作盾牌的好材料,而那一身带有腐蚀性的毒血,更是喂养噬心蛊的绝佳口粮。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那头体型硕大的怪物便被陈默拆解成了一堆材料,分门别类地装进了储物袋。
最后,陈默从怪物的胸腔深处,挖出了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腥臭味的墨绿色毒囊。
“好东西,这毒性比一般的双头鹫还要强上三分。”
陈默满意地将毒囊封入玉盒。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继续深入时。
“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仿佛厉鬼哭嚎般的声音,突然通过浓重的血雾,钻入了他的耳中。
陈默动作一顿,立刻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前方大约两百丈的一处乱石堆中,隐约透出一股诡异的红光。那红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妖异感,周围的血雾在红光的照耀下,竟然呈现出一种沸腾的姿态。
而那枚藏在他胸口的“父亲”石珠,在感应到那红光的瞬间,跳动得愈发剧烈。
陈默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李长青之前在传音符里的描述:
“通体如红玛瑙,内有魂影游动……”
难道是……血魂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