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握紧了胸口衣襟,那枚刚刚得手的血色石珠被他死死压在贴身暗袋里,正散发着滚烫的热度,仿佛要烧穿他的皮肉。体内的噬心蛊更是畏缩成一团,那是对高阶力量本能的恐惧。
此时此刻,黑岩寨四周的护山大阵虽破,但并未完全消散,残存的禁制还在胡乱绞杀。而更外围,金剑门的修士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现在冲出去,就是给正道盟的飞剑当靶子。
“只有先回后勤处,混在人群里,再做打算。”
陈默当机立断,最后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冰库入口,身形如狸猫般窜出,借着混乱的人流和建筑阴影,向着丙字号院落狂奔而去。
沿途所见,皆是炼狱。
昔日趾高气昂的执法堂弟子,此刻有不少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更有一些心思活络想要趁乱逃跑的散修杂役,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血色飞剑斩下头颅。
“擅自脱逃者,杀无赦!”
一道冰冷宏大的声音,夹杂着筑基后期修士的恐怖灵压,在整个黑岩寨上空炸响。
那是驻守黑岩寨的主事长老——血枯上人!
随着这声怒喝,只见数道血影从主峰飞出,那是专门负责督战的“血衣卫”。他们手持血色长刀,如同收割机一般,将那些试图冲击寨门的溃兵无情斩杀。
鲜血喷溅,人头滚滚。
原本混乱的局面,在这铁血手段下,竟然硬生生地被压制住了。
陈默看得心头直跳。
这阴尸宗,果然是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这是要逼着所有人当炮灰,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不再尤豫,既然跑不掉,那就必须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个落单的、行踪诡异的解尸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容易被当成逃兵或者奸细随手宰了。
……
一炷香后。
陈默气喘吁吁地冲进了丙字三六九号院。
院子里倒是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只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消失了——负责监视他的暗哨,恐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跑了,或者被征召去了前线。
他迅速冲进屋内,虽然大部分家当都在储物戒里,但有些摆在明面上的制毒器具和半成品,还是要做个样子收拾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把那个用来伪装的储物袋系好。
“砰!”
刚刚修复不久的院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暴力轰碎。
木屑纷飞中,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默心头一紧,袖中的金背噬铁虫瞬间弓起了身子。他缓缓转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惊恐未定、又带着几分茫然的表情。
“谁……”
门口站着的,不是王麻子,也不是李长青。
而是一名身穿猩红色全身战甲、手持鬼头长刀的高大修士。他脸上戴着屏蔽神识的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睛。
那战甲上,甚至还挂着几块未干的碎肉,显然是刚从杀戮场上下来。
筑基期!
而且是筑基初期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迈入中期的强者!
在这名血甲修士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练气大圆满的执法堂精锐,同样杀气腾腾。
而在更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缩着脖子站在阴影里——正是李长青。
只是此刻的李长青,脸色比陈默还要难看几分,往日里的那股子阴沉算计,此刻都被一种面临大祸的仓皇所取代。但他看向陈默的眼神里,除了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丙字号解尸房副管事,陈默?”
那血甲修士开口了,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刺耳难听。
“弟……弟子正是。”陈默低头躬身,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同时悄悄运转敛息术,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刚入练气四层、境界不稳的状态。
“很好。”
血甲修士并没有多废话,甚至连看都没多看陈默一眼。他直接从腰间解下一卷散发着浓郁血光的卷轴,猛地展开。
“哗啦——”
那卷轴并非纸张,竟似人皮制成,上面用鲜血书写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奉血枯长老法旨,前线战事吃紧,正道盟以‘纯阳净化阵’封锁要道,我宗尸傀大军受阻,损失惨重。”
血甲修士的声音在小院内回荡,每一个字都象是一记重锤。
“凡宗门所属,精通毒术、尸术、阵法者,一律取消原有职务,即刻征召入伍!”
“陈默,念你此前炼制‘特制尸毒弹’有功,且手法阴毒,符合前线破阵须求。特征召你入‘第三毒烟队’,任随军毒师。”
说完,他手腕一抖,那卷轴中射出一道血光,直接打在陈默的身份令牌上。
原本漆黑的令牌,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血色征召令……”
陈默看着那变了颜色的令牌,心中一片冰凉。
在阴尸宗,令牌变红,意味着你就已经不再是宗门弟子,而是“死士”。
没有俸禄,没有退路,唯一的任务就是死在战场上,或者杀光敌人活下来。
“大……大人……”
陈默声音颤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吓傻了,下意识地看向李长青,“李执事……我……我还要给您炼制下一批毒弹呢……材料都还没……”
“陈默啊。”
一直没说话的李长青突然开口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阴冷得象条毒蛇。
“这是长老的法旨,我也没办法。”
李长青走到陈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实则一股阴寒的灵力暗中一吐,似乎是在警告陈默不要乱说话。
“前线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人才。你去那里,更能为宗门尽忠。”
李长青凑近陈默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本来我是想保你的,毕竟你那本‘帐’还没算清。可惜啊,你风头太盛,毒弹的效果太好,连长老都点名要人。这可怪不得我。”
“到了那边,好好干。若是死了……你那些藏在地下的‘秘密’,我会帮你挖出来的。”
陈默瞳孔微缩。
这老狐狸,是在威胁他。
如果他死在前线,李长青就会立刻翻遍这小院的每一寸土地,把他藏起来的黑帐和宝物都挖出来。
“多谢执事大人……提点。”
陈默抬起头,原本惊恐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让李长青感到心悸的弧度。
“弟子一定会……努力活下来。毕竟,弟子还等着回来给大人‘报喜’呢。”
李长青看着那个眼神,不知为何,后背竟窜起一股凉意。
“废话少说!”
那血甲修士显然没有耐心看他们上演这种虚伪的送别戏码。
他大手一挥,一道血色锁链凭空出现,如同毒蛇般缠绕在陈默的腰间。
“走!飞舟不等人!”
“哐当!”
陈默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直接被扯得飞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自己那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家”,就被强行拖出了小院。
……
黑岩寨的中央广场上,此刻已经停泊着三艘巨大的黑色骨舟。
这骨舟并非寻常木质,而是由无数巨大的妖兽骸骨拼凑而成,缝隙间流淌着粘稠的尸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骨舟之上,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象陈默这样被强制征召的技术人才,也有那些因为犯错被罚入敢死队的囚徒,更多的则是面如死灰、眼神麻木的外门炮灰弟子。
“上去!”
血甲修士一甩锁链,将陈默像丢垃圾一样扔上了其中一艘骨舟的甲板。
陈默在空中调整身形,稳稳落地,顺势滚入一个角落,借助一堆尸油桶的掩护,迅速观察四周。
这艘骨舟上,大约有三百人。
大部分都是练气中期,也有几个练气后期的修士,看起来象是临时任命的小队长。
而在甲板的最前方,站着三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的修士——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毒烟队”原班人马。
他们正在忙碌地调试着几尊巨大的、造型狰狞的喷吐法器,那法器口中不断喷出绿色的毒雾,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那是‘万毒喷射筒’。”
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法器。
这是一种一次性的战争法器,专门用来喷射剧毒尸水和毒烟,威力巨大,但操作者往往因为距离毒源太近,极易受到反噬,基本上活不过三场战役。
“看来,我就是去填这个坑的。”
陈默心中冷笑,伸手摸了摸袖口。
那里,金背噬铁虫正安静地蛰伏着,但触角却在不断颤动,似乎在警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危险。
而他胸口那枚滚烫的血色石珠,自从登上这艘骨舟后,那种灼热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有节奏起来。
“咚……咚……咚……”
象是心跳。
而且,随着骨舟缓缓升空,朝着北方那片被血光笼罩的山脉飞去,这种跳动感越来越强。
“方向是对的。”
陈默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如同巨兽之口般的落魂山脉。
那里就是“血磨盘”的所在地,也是正魔两道绞杀的内核。
他之前一直想去,却没机会。
如今,却是被这一纸征召令,硬生生地送了过去。
“轰隆隆——”
骨舟激活了。
巨大的骨翼拍打着空气,带起一阵阵腥风。
下方的黑岩寨迅速变小,而头顶那片被金丹老祖轰碎的阵法缺口,依然在不断落下金色的雷火。
陈默缩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颗之前炼制的“特制尸毒弹”,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李长青以为我是去送死。”
“正道盟以为我们是去送菜。”
“但没人知道……”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肋下隐隐透出的绿光。
那颗碧木毒肝正在疯狂地运转,吸收着骨舟上弥漫的尸气和毒气,将其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灵力。
在这毒气弥漫的“毒烟队”里,对于旁人来说是折寿的苦差事,对于修炼了《五行炼脏术》的他来说,却是一个移动的修炼圣地。
“只要不第一时间被筑基期修士秒杀……”
“这片战场,就是我的养蛊场。”
陈默闭上眼,开始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调息。
因为他知道,当这艘骨舟落下的那一刻,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
半个时辰后。
骨舟穿过了厚重的雷云层。
刺骨的罡风呼啸着刮过甲板上的防护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突然。
“嗡——”
陈默怀中的血色石珠猛地一颤,竟然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极其尖锐的悲鸣。
那种感觉,就象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陈默猛地睁开眼。
只见前方那片原本被血雾笼罩的山脉上空,不知何时,竟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缝隙不是黑色的空间裂缝。
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悬挂在苍穹之上,横跨数里的、血红色的巨眼!
它冷漠地俯视着大地,俯视着这艘如蝼蚁般的骨舟。
在那巨眼的注视下,地面上无数死去的尸体——无论是正道的,还是魔道的,都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重新站立起来。
它们互相吞噬,互相融合,最后变成一个个高达数丈的血肉巨人,咆哮着冲向对方的阵地。
“那是什么……”
甲板上,一名年轻的修士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是‘血磨盘’……它开启了!”
“古修遗迹……真的开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乱。
陈默死死盯着那只巨眼。
他手中的血色石珠,此刻竟然变得透明起来,里面隐隐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座祭坛。
祭坛上,坐着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破烂的儒衫,虽然隔着无尽虚空,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陈默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父亲。
“默儿……来……”
那个声音,穿透了飞舟的防护罩,穿透了众人的喧嚣,直接在他耳边炸响。
不再是之前的虚弱和诱惑。
这一次,带着一种急切的、甚至是哀求的意味。
“快来……它……要醒了……”
“它?”
陈默心脏狂跳,那种不祥的预感浓烈到了极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突然响彻骨舟。
只见下方的一片密林中,突然冲起数十道耀眼的剑光。
那是正道盟的埋伏!
“轰!”
为首的一道剑光,足有十丈长,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地斩在了骨舟的左翼之上。
“咔嚓!”
坚硬的妖兽骨骼如同枯木般断裂。
巨大的骨舟瞬间失去了平衡,带着漫天的黑烟和惨叫声,向着那片充满了血肉巨人和诡异巨眼的战场,狠狠坠落!
失重感传来。
陈默没有象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大叫。
他在飞舟倾复的一瞬间,第一时间给自己拍上了一张“轻身符”,同时召唤出了玄龟盾护住全身。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越来越近的黑色大地。
“乱世……开始了。”
陈默的身影,随着坠落的飞舟,一同没入了那无边的血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