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巨响,如同一座肉山砸入泥潭。
那艘巨大的妖骨飞舟残骸带着滚滚黑烟,重重地撞击在了一处名为“烂泥滩”的低洼地带。剧烈的冲击波将周围数百丈内的枯树尽数摧折,泥水四溅,混杂着飞舟上未死透修士的惨叫。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在飞舟触底解体的瞬间,借着一块崩飞的巨大甲板为掩护,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贴着地面滑行出数十丈,最后无声无息地滚入了一处灌木丛的阴影里。
正是陈默。
他趴在充满腐臭气息的烂泥中,身上的“玄龟盾”光芒早已暗淡,为了抵消刚才那恐怖的坠落之力,这件陪伴了他许久的下品顶阶法器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裂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缝隙。
“咳……”
陈默压抑着喉头的腥甜,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第一时间给自己拍上了一张“敛息符”,同时将神识贴地延展,警剔地扫视四周。
这里是前线的最边缘,也是最混乱的地带。
远处,“血磨盘”那只巨大的血眼依旧悬挂天际,冷漠地注视着这片修罗场。而在不远处的飞舟残骸旁,那些侥幸未死的阴尸宗修士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一群早已等侯多时的“血衣卫”团团围住。
“所有活着的,立刻归队!”
一名身穿猩红战甲的筑基期督战官悬浮半空,手中长鞭一甩,“啪”的一声将一名试图趁乱逃跑的练气中期修士抽成了两截,鲜血喷洒了一地。
“不想死的,都滚去各自的营地报道!第三毒烟队,去黑沼泽集合!”
在那血腥的杀戮威慑下,原本想要溃散的人群不得不硬着头皮,拖着伤躯,象是一群被驱赶的牲畜,向着指定的死亡营地挪去。
陈默在灌木丛中眯了眯眼。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血色石珠的热度稍减,但依然在有节奏地律动,仿佛在指引着某个方向。
“跑不掉的。”
陈默看了一眼天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筑基期神识封锁线,心中做出了判断。
这片局域已经被大阵封锁,只能进,不能出。与其现在做个显眼的逃兵被督战队击杀,不如先混进那个所谓的“毒烟队”,借着职务之便,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陈默不再尤豫。他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在脸上抹了几把黑泥和血污,装作一副受了内伤、惊魂未定的模样,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混入了那一群正前往黑沼泽的残兵败将之中。
……
黑沼泽,顾名思义,是一片终年笼罩在剧毒瘴气中的烂泥地。
这里地势低洼,汇聚了战场上流淌下来的尸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寻常修士若是不开灵气护罩,在这里待上一时三刻便会中毒倒地。
但在陈默眼中,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右肋下那颗碧木毒肝在进入这片沼泽的瞬间,便发出了愉悦的震颤。周围那些对旁人来说避之不及的瘴气,被他每一次呼吸吸入体内,经过毒肝的过滤转化,变成了一丝丝清凉的灵力,滋养着他有些干枯的经脉。
“到了,就是这儿。”
领路的血衣卫指着前方一片用巨大妖兽皮缝制而成的黑色营帐,冷冷地丢下一句,“第三毒烟队,这是你们的新驻地。别想着偷懒,若是明日开战前没配好毒烟,全队连坐,扔进化尸坑!”
说完,那血衣卫便象是躲瘟疫一样,驾驭法器匆匆离去。
陈默跟着仅剩的十几名幸存者,走进了那片营地。
这里比想象中还要简陋。几口巨大的黑铁锅架在泥地上,里面煮着不知名的绿色毒液,咕嘟嘟冒着泡。营帐周围散落着不少空了的储物袋和残破的法器,甚至还有几具没人收拾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呦,来新猪猡了?”
一个粗哑难听的声音,从最大的一顶主帐中传出。
紧接着,门帘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粗暴地掀开。
一个身高足有九尺、浑身肌肉虬结如同花岗岩般的壮汉,光着膀子走了出来。他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手中提着一根不知用什么妖兽腿骨打磨成的狼牙棒,上面还挂着几缕干涸的肉丝。
练气五层巅峰!体修!
陈默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在这普遍只有练气三四层的炮灰队伍里,一个练气五层的体修,简直就是狼入羊群。
那壮汉名为“蛮牛”,是这第三毒烟队原本的队长,也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蛮牛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在一众新来的“炮灰”身上扫过。
“都给老子听好了!”
蛮牛将狼牙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泥水飞溅,“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第三队的规矩,老子说了算!”
“第一,所有的灵石、丹药,都得交出来统一保管!免得你们死了浪费!”
“第二,毒烟的配制任务,新来的负责八成!完不成,老子亲手拧断你们的脖子!”
此言一出,新来的修士们顿时一阵骚动。
这哪里是规矩,这分明是明抢!
“凭什么!”
一名练气四层的年轻修士忍不住站了出来,他也是被强征来的,心气未平,“大家都是同门,你是队长也不能……”
“砰!”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蛮牛的身影竟然如瞬移般出现在那修士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对方的天灵盖。
“同门?”
蛮牛狞笑一声,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
那名练气四层修士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紧接着是头骨碎裂的脆响。红白之物喷溅了蛮牛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随手将尸体像垃圾一样扔进旁边的毒液锅里。
“滋啦——”
尸体在毒液中翻滚,瞬间化为白骨。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蛮牛的凶残手段震慑住了,一个个禁若寒蝉,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蛮牛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看起来最为瘦弱、脸色最为苍白的青年身上。
正是陈默。
在蛮牛眼中,这个只有练气四层初期、气息虚浮、一身药渣味的“毒师”,简直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这种玩毒的,身体一般都孱弱不堪,而且为了炼毒,身上往往带着不少好东西。
“喂,那个小白脸。”
蛮牛提着狼牙棒,一步步向陈默逼近,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陈默完全笼罩,“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也是个玩毒的行家吧?身上肯定藏了不少宝贝。”
“过……过来,让爷给你‘检查检查’。”
周围的队员们纷纷向两旁退开,用一种同情而又麻木的眼神看着陈默。没人敢出头,在这绞肉机般的战场上,死道友不死贫道才是真理。
陈默“惊恐”地抬起头,身子如同筛糠般颤斗。
“队……队长……”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边后退一边捂紧了自己的储物袋,“这是弟子全部的身家了……能不能……能不能留点……”
“少他娘废话!”
蛮牛见他这副窝囊样,眼中的轻篾更甚。他大步上前,一把抓向陈默的衣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
陈默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跟跄,似乎慌不择路,竟然一步步退进了蛮牛那顶昏暗的主帐之中。
“好!好!还知道主动进屋,省得让外人看见!”
蛮牛哈哈大笑,想都没想,一头钻进了帐篷,顺手放下了厚重的门帘。
帐篷内,光线骤暗。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蛮牛看着缩在帐篷死角的陈默,脸上露出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小子,现在没人了。你是自己脱,还是让老子帮你脱?”
他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扔,搓着手向陈默逼近。在他看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这个体修只要近身,捏死这个脆皮毒师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陈默退无可退,背靠着坚硬的帐篷支柱。
他脸上的惊恐,在这一瞬间,象是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渊般死寂的冰冷。
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中,幽绿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在这昏暗的帐篷里,如同两盏鬼火。
“你……”
蛮牛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小子的眼神……怎么变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跺!”
陈默的右脚,猛地踩向地面。
这看似慌乱的一脚,却暗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那是《五行炼脏术》中催动木系灵力的法门。
“噗!噗!噗!”
异变突生!
这营帐搭建在烂泥地上,本就湿气极重。此刻,蛮牛脚下的泥土突然炸裂,七八根手腕粗细、通体紫红、长满倒刺的藤蔓,如同一群捕食的毒蛇,瞬间破土而出!
这是陈默吸取了林澜体内“缠丝藤”毒力后,结合自身紫血木灵气催生出的紫血毒藤!
“什么鬼东西!”
蛮牛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跳起。
但那些藤蔓速度极快,且早已在地下蓄势待发,瞬间就缠上了他的双脚和腰腹。
“给我断!”
蛮牛怒吼一声,浑身肌肉暴涨,练气五层体修的蛮力爆发,想要硬生生崩断这些藤蔓。
“崩崩崩!”
几根藤蔓被他恐怖的力量扯断,汁液飞溅。
但那些汁液并不是普通的树汁,而是带有极强麻痹属性的剧毒!
汁液溅在蛮牛的皮肤上,虽然无法瞬间腐蚀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皮膜,却让他那原本爆炸性的力量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种感觉,就象是全身的肌肉突然僵硬了半息。
对于凡人来说,半息不过眨眼。
但对于此刻的陈默来说,半息,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就在蛮牛动作僵硬的刹那。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陈默,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法术,也没有祭出那种声势浩大的法器。
他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袖口对准了蛮牛毫无防备的喉咙。
“去。”
一声低语。
“咻——!”
一道白金色的流光,快得连神识都难以捕捉,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暗器。
那是已经进化到三转、吞噬了庚金剑气、拥有了极致破甲属性的——【金背噬铁虫】!
蛮牛只觉得眼前一亮,一股足以刺痛灵魂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他想要躲,身体却被毒藤麻痹;他想要开启护体罡气,但那道白光实在是太快了!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利刃切开败革的闷响。
那道白光没有任何阻碍地洞穿了蛮牛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从他喉结处钻入,带着一蓬血雾,从后颈处钻出!
庚金之气在这一瞬间爆发,将他的颈椎骨连同里面的脊髓,绞得粉碎!
“荷……荷……”
蛮牛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猛地向外暴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他张大嘴巴,想要咆哮,想要反击,但身体却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向后倒去。
“轰!”
壮硕如熊的尸体,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那道白金色的流光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兴奋的嗡鸣声,最后乖巧地落回陈默的手掌心。
它的大腭上还沾着一丝鲜血,正贪婪地吮吸着。
“体修?”
陈默看着地上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皮是挺厚,可惜,脑子不好使。”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体修确实占优势。
但正因为狭小,也让他避无可避。
陈默弯下腰,熟练地扯下蛮牛腰间的储物袋,神识蛮横地冲开上面的禁制。
里面除了几百块灵石和一些杂物外,最让陈默惊喜的,是一叠厚厚的、画着金钟图案的符录。
【金刚符】。
这可是二阶下品的防御符录,一张就价值数十灵石,是前线最硬通的保命货色。这蛮牛显然是想留着自己保命,没想到最后一张都没来得及用。
“现在,是我的了。”
陈默毫不客气地将符录全部收入囊中,又将蛮牛那根狼牙棒也一并收起。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点化尸水在蛮牛的尸体上。
“滋滋……”
一阵青烟冒起,但陈默并没有等尸体完全化掉。
他需要这具尸体。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确定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后,弯腰抓起蛮牛的一只脚,就象拖着一头死猪一样,面无表情地向帐篷外走去。
“哗啦——”
厚重的门帘被再次掀开。
外面的毒烟队员们,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或者等着听新人的惨叫声。
但当他们看到走出来的人时,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走出来的不是蛮牛。
是那个瘦弱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白脸”。
而在他身后,那条泥泞的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血痕的尽头,是他们那个不可一世、凶残暴虐的队长蛮牛的尸体。
蛮牛那双死不暝目的眼睛,正空洞地望着天空,喉咙处的一个血洞还在汩汩冒着黑血。
“这……”
那名之前还敢顶嘴的修士,此刻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练气五层的体修,进去不到十息,就这么没了?
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陈默随手将蛮牛的尸体扔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就象是扔掉一袋垃圾。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这种平静,比蛮牛那种外露的凶残更加让人胆寒。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然后将那块沾了泥的丝帕丢在蛮牛的脸上。
“我这人,不喜欢麻烦。”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营地,“但他非要找我保管东西。没办法,我只好替他‘保管’了。”
他从蛮牛的储物袋里掏出那一叠金刚符,在手里晃了晃。
“现在,还有谁想替我保管东西吗?”
全场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风声。
十几名修士齐刷刷地摇头,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这是个狠人!而且是个比蛮牛更狠、更阴的毒修!
“很好。”
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符录收回怀中,“既然没意见,那就干活吧。明日开战前,若是配不好毒烟……”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这就是榜样。”
说完,陈默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进了那顶属于队长的、最大最舒适的营帐。
这一次,没人再敢把他当成肥羊。
在这弱肉强食的前线,他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呼……”
回到帐篷内,陈默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依旧滚烫的血珠,又看了一眼手中蛮牛的储物袋。
第一步,站稳脚跟,算是完成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外面的天空越来越红,那只名为“血磨盘”的巨眼,正一点点张开。
真正的大恐怖,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