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走了,却留下了满院子的狼借,以及那道足以让寻常修士绝望的“三日炼毒”死命令。
但陈默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直到确信李长青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神识感知的边缘,才缓缓直起腰。那张涂满了毒血和污泥的脸上,卑微与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那是屠夫在磨刀时的眼神。
“呼……”
陈默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将房门关死,又在门后粘贴了两张遮掩气息的“敛息符”。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去清理院子里的毒草,而是转身钻回了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那桶暗红色的“铁血汤”早已冷却,表面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皮。陈默随手一挥,灵力震荡,将那桶废液化作齑粉扫入角落。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从怀中摸出一颗回气丹吞下,闭目调息了一刻钟,直到将体内的灵力和神识都调整到巅峰状态。
“能不能活,就看这一刀了。”
陈默睁开眼,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贴满了封印符录的玉盒,里面装着那颗从变异杂役体内取出的、还在不断蠕动的“人面疮肉瘤”。
另一样,则是他那把用了三年的剔骨尖刀。刀刃极薄,泛着冷冽的寒光,上面还残留着不知是妖兽还是活人的血煞之气。
这是一场豪赌。
《五行炼脏术》第一层,炼肝如木。
之前的服毒和药浴,不过是将肝脏“土壤化”,使其失去原本的排异性。而真正的关键,在于“移花接木”——将一个拥有极强木系毒力的“灵引”,活生生种进自己的肝脏里,让它成为新的力量源泉,以此来满足心脏中那只贪得无厌的噬心蛊。
这无异于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旁,再引爆一颗炸弹,以此来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
“开始吧。”
陈默低语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解开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露出了右肋下那片已经变得青黑如铁的皮肤。那里,正是肝脏的所在。
没有任何麻药,也没有任何辅助阵法。
陈默反手握住剔骨刀,刀尖抵在自己的肋骨缝隙间。
“噗嗤。”
一声轻响。
刀锋刺破皮肤,划开肌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腹部流淌而下。
痛。
但对于习惯了噬心蛊日夜啃噬的陈默来说,这种皮肉之痛尚在忍受范围之内。他的手稳如磐石,哪怕是在切割自己的身体,也象是在解剖一具冰冷的尸体。
伤口被切开约莫三寸长,露出了里面那团已经呈现出黑绿色絮状的肝脏。那不仅仅是内脏,更象是一团被腐蚀过的烂木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就是现在。”
陈默没有任何尤豫,左手猛地揭开玉盒的封印。
“吱——!!”
玉盒开启的瞬间,那颗拳头大小的碧绿肉瘤仿佛感应到了鲜活血肉的气息,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肉瘤表面,那无数细小的黑色血管疯狂舞动,象是一条条饥饿的水蛭。而肉瘤正中央那张属于变异杂役的扭曲人脸,此刻更是活了过来,那双米粒大小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嘴巴一张一合:
“吃……好饿……吃肉……”
一股阴冷的怨念直冲陈默的识海。
若是在平时,这种程度的神魂冲击或许会让陈默恍惚一瞬。但此刻,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神识凝聚如针,狠狠地刺向那张人脸。
“闭嘴!”
陈默心中一声暴喝,左手抓起那颗滑腻恶心的肉瘤,不顾它疯狂的挣扎和啃咬,狠狠地将其塞进了右肋下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之中!
“唔——!”
陈默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弓成了虾米状,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打湿了乱发。
那不仅仅是异物入体的痛苦。
在那颗肉瘤接触到肝脏的瞬间,无数黑色的根须象是烧红的钢针,疯狂地刺入那团“土壤化”的烂肉里。它们在掠夺,在吞噬,在试图将这具身体变成它们新的温床。
肝脏在溶解。
一种内脏被活生生消化的恐怖感觉,让陈默的理智差点崩断。
“想反客为主?做梦!”
陈默咬破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剧痛强行维持清醒。他并没有去阻止肉瘤的侵蚀,因为这就是“种蛊”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他要做的,是控制。
“寒髓!”
陈默心念一动,强行调动经脉深处那还未完全消散的一丝极寒之气。
那是之前在鬼市老妪处换来的“寒髓”馀威。
那股幽蓝色的寒气如同一条冰线,顺着经脉瞬间冲入肝区,狠狠地撞击在那颗狂暴的肉瘤之上。
“滋滋……”
原本疯狂扩张的黑色根须在极寒之力的冲击下,动作瞬间一滞,表面结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霜。那种要将陈默吸成人干的恐怖吸力,也被硬生生地冻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噬心蛊!吃饭了!”
陈默在心中发出一声疯狂的嘶吼,彻底放开了对心脏的压制。
“咚!”
胸腔内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只因为“寒髓”压制而陷入假死、此刻又被血腥气唤醒的噬心蛊,终于苏醒了。
它原本还在因为饥饿而准备啃食陈默的心肌,但下一刻,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充满了生机与毒素的木系能量,从肝脏的方向传来。
那是它梦寐以求的美味。
那是五行相生中,木生火的本能诱惑。
“嘶——!!”
噬心蛊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尖啸,它放弃了贫瘠的心头血,顺着连接心肝的粗大血管,化作一道红光,如同一条贪婪的毒龙,瞬间冲入了肝脏局域。
它看到了那个正在试图占据肝脏的“入侵者”。
对于肉瘤来说,它是掠夺者。
但对于噬心蛊这只被陈默养了数年的本命蛊来说,这里是它的地盘,眼前这个东西,不过是一顿送上门的大餐!
“咔嚓!”
噬心蛊那锋利的口器,毫不尤豫地咬在了肉瘤延伸出的主根须上。
一场发生在体内的微观战争爆发了。
肉瘤疯狂地释放出碧绿色的木系毒素,试图腐蚀这只该死的虫子。但噬心蛊本就是万毒之王,这些毒素对它来说,就象是加了佐料的蜜糖,吃得越欢,身体越亮。
陈默盘膝而坐,身体剧烈颤斗。
他的皮肤下,两股力量正在疯狂厮杀。
一股是肉瘤带来的碧绿色木毒,一股是噬心蛊释放的暗红色火毒。
绿光与红光交替闪铄,将这昏暗的密室照得诡异无比。
“啊……”
陈默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这种脏腑被当作战场的感觉,简直比凌迟还要痛苦百倍。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运转《五行炼脏术》的法门,引导着这两股力量的走向。
“木生火……火炼土……”
随着噬心蛊的疯狂吞噬,那颗嚣张的人面疮肉瘤终于感应到了恐惧。它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被那只红色的虫子吸干。为了生存,它本能地停止了对肝脏的破坏,反而开始释放出一股股精纯的、带有极强再生能力的生命精华,试图讨好那只恐怖的掠食者。
这就是陈默要的平衡!
噬心蛊吃饱了。
它那原本干瘪的腹部变得圆润通透,背部那条青色的藤纹变得更加清淅。在满足了食欲后,它按照蛊虫的本能,开始反哺宿主。
一股股温热的、带着淡淡金色的液体,从噬心蛊体内流出,顺着血液循环,反向注入了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肝脏。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如同烂木头般的肝脏,在吸收了这股金色液体后,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
黑色的烂肉脱落,化作毒血排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晶莹剔透、如同翡翠般的碧绿色质地。
那颗人面疮肉瘤,并没有消失,而是彻底与这新的肝脏融为一体,成为了肝脏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了这颗“毒肝”的内核阵眼。
它不再是一颗寄生的毒瘤,而是一个源源不断的“毒素反应堆”。
“呼……呼……”
陈默的呼吸渐渐平稳,那剧烈的颤斗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肋。
那道恐怖的伤口,在浓郁的木系灵力滋养下,竟然已经止血,两侧的皮肉正在像藤蔓一样交织、愈合,仅仅几息之间,就只剩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线。
这等恐怖的恢复力,哪怕是炼体大成的修士也不过如此!
陈默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碧绿色网状纹路,象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随着他心念一动,那纹路瞬间隐没,皮肤重新变得正常。
“成了。”
陈默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肋下,多了一颗充满了活力的心脏——不,那是他的肝。
这颗“碧木毒肝”,正在源源不断地从血液中汲取杂质,转化为精纯的木系毒力,然后输送给心脏中的噬心蛊。
而噬心蛊在得到充足的“燃料”后,也不再躁动,而是安安静静地趴在心窍中,象是一个吃饱喝足的大爷,时不时吐出一口精纯的灵气,滋养着陈默的肉身。
五行循环,第一环,已成!
那种时刻悬在头顶、随时会被虫子吃掉心脏的死亡危机,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缓解。
“这就是……力量。”
陈默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阵脆响。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哪怕不使用灵力,单凭肉身的力量,也能生撕虎豹。而且,那种充沛的生机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株人形的妖植,只要不是被瞬间斩首,任何伤势都能快速恢复。
但很快,陈默眼中的狂喜便收敛了下去。
他摸了摸肚子。
饿。
不是那种被噬心蛊反噬的饥饿,而是身体本身因为刚才剧烈的消耗和进化,急需补充能量的饥饿。
这“碧木毒肝”虽然强横,但它也是个消耗大户。想要维持它的运转,想要让噬心蛊继续进化,就需要海量的毒素和灵气。
仅凭体内那点残留的底蕴,根本撑不了多久。
“平衡……终究是暂时的。”
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那双重新恢复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在昏暗中闪铄着幽幽的绿芒,如同暗夜中的饿狼。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密室角落。
那里,堆放着李长青刚才留下的、原本用于制作“尸毒弹”的大量原材料。
几大桶散发着恶臭的腐尸水,成捆的剧毒蓝环蛇草,还有从前线运回来的、哪怕是看一眼都觉得眼晕的瘟疫骨粉。
这些在旁人眼中避之不及的夺命毒物,此刻在陈默眼中,却是一顿丰盛到极点的庆功宴。
“李执事,您还真是个体贴的好上司啊。”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那堆毒物面前,随手抓起一把蓝环蛇草,就象是抓起一把新鲜的蔬菜,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
咀嚼声在密室中回荡。
剧毒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这一次,没有剧痛,没有腐蚀。
那股毒液刚一入体,就被那颗刚刚新生的“碧木毒肝”瞬间捕获,象是海绵吸水一般,吸收得干干净净,然后转化成一丝丝清凉的木系灵力,反哺全身。
“味道……不错。”
陈默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享受。
他体内的噬心蛊感应到了这股新毒素的注入,满意地晃了晃触须,反馈出一股更加凝练的灵力。
修为,在这不断的进食中,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升。
练气三层后期……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三天,一百斤尸毒弹?”
陈默看着这满屋子的毒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天后,我会给您交差的。不过,剩下的‘损耗’,就只能算在弟子修炼的头上了。”
他再次抓起一瓶腐尸水,仰头灌下。
随着毒水的入喉,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肋。
那颗移植进去的人面疮肉瘤,虽然已经成为了肝脏的一部分,但它那种源自“父亲”尸体的独特感应,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与陈默血肉相连,变得更加清淅了。
隐隐约约间,陈默仿佛能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下深处传来,通过这颗肝脏,直接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默儿……好痛……下面……有东西……”
陈默吞咽的动作猛地一顿。
下面?
那个所谓的“古修遗迹”?还是指那具被他藏起来的“父亲”尸体?
“看来,这颗肝脏带给我的,不仅仅是力量。”
陈默放下手中的空瓶,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它还是个……路标。”
这黑岩寨地下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但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的灵奴了。
陈默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毒液,转身走向解剖台。
既然有了这颗“碧木毒肝”,那么有些原本不敢碰的高阶毒物,现在也可以试一试了。
比如,那具从双头腐尸鹫体内取出的、一直没敢动的土黄色强酸胃囊。
“土生金,金生水……”
陈默手中的剔骨刀再次转动起来。
“五行炼脏,这还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