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象是一层黏稠的油脂,糊在了黑岩寨后勤处的每一个角落。
陈默提着那把剔骨尖刀,脚步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象是一个被迫去收拾烂摊子的倒楣蛋。但他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却冷静得可怕,唯有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紫芒,昭示着体内噬心蛊正在压抑的躁动。
丙字号库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原本堆放杂物的架子倒了一地。
此时,库房外围已经被执法堂的几名弟子布下了简易的困阵。那几名弟子皆是练气三四层的修为,平时在后勤处耀武扬威,此刻却一个个面色惨白,手握法器,死死盯着库房深处的黑暗,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陈组长!您可算来了!”
一名执法堂的小队长见到陈默,就象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但他眼底并没有多少敬意,更多的是一种甩锅的急切,“这鬼东西邪门得很!刚才有个师弟想进去探查,差点就被咬断了脖子!李执事吩咐了,这里你是行家,全权交给你处理!”
陈默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行家?不过是让老子来当替死鬼罢了。
他没有理会这些外强中干的执法堂弟子,径直走到困阵边缘,神识毫无保留地探入那片黑暗之中。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库房最深处传来,伴随着骨头被嚼碎的脆响。
借着困阵边缘微弱的灵光,陈默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杂役服饰的人形怪物。确切地说,它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的身体象是被吹胀的气球,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原本瘦弱的身躯此刻足足肿胀了一圈,将衣衫撑得爆裂开来,露出了下面令人头皮发麻的肌肤。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拳头大小的肉瘤。
每一个肉瘤,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疯狂嘶吼。无数张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嘈杂而混乱的呓语,汇聚成一股直钻脑髓的魔音。
“好饿……不想死……不想死啊……”
此时,这头怪物正趴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那是另一个倒楣的看守弟子,疯狂地啃食着对方的内脏。
而在怪物那只变得如同利爪般畸形的右手中,死死攥着一根干枯发黑的断指。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断指!
虽然已经被尸气侵蚀得不成样子,但那种特殊的、与他体内噬心蛊产生强烈共鸣的气息,绝不会错。
那是从那具长着“父亲”面孔的尸体上切下来的!
“果然是因为贪婪。”
陈默心中冷笑。
那具尸体被他藏在地下冰库最深处,这杂役多半是趁着搬运或者清扫的机会,动了歪心思。或许是想偷点什么“古修遗迹”的宝贝去换灵石,结果却切下了这根要命的手指。
哪怕只是一根断指,其中蕴含的诅咒之力,也不是一个连练气一层都不到的凡人杂役能承受的。
“陈组长,怎么样?能……能弄死吗?”那执法堂小队长在后面催促道,声音有些发颤。
“把困阵打开一道口子。”
陈默淡淡说道,从怀里掏出一双不知用什么皮制成的漆黑手套戴上,“别让它跑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好!好!”
小队长如蒙大赦,连忙指挥手下掐诀。
困阵的光幕微微一颤,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默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瞬间运转至巅峰,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无声无息地钻入了库房之中。
甫一进入,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便浓烈了十倍不止。
那正在进食的怪物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抬起头来。
原本属于杂役的那张脸已经彻底变形,五官挤在一起,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牙和挂着的碎肉。
而在它的额头上,正中间的位置,长着一颗最大、最鲜艳的肉瘤。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凄厉怨毒,正死死盯着陈默。
“吼——!!”
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放弃了身下的残尸,四肢着地,以后腿猛蹬地面,竟如炮弹般向着陈默扑来!
好快!
这速度,竟然已经堪比练气三层巅峰的妖兽!
仅仅是变异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凡人就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脚下步伐一错,并没有硬接这一扑,而是身形诡异地向左侧滑出三尺。
“呼!”
腥风扑面,怪物的利爪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将坚硬的青石地面抓出了几道深痕。
“既然已经不是人了,那就好办了。”
陈默面无表情,右手缩在袖中,神识早已锁定了怪物身上灵力流动的节点。
这怪物的力量虽然大,但毫无章法,完全是被那股混乱的诅咒之力驱使的野兽。
怪物一击不中,立刻扭转身躯,那种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扭曲动作,让它看起来象是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
它再次张开大嘴,在那无数张人面疮的尖啸声中,向着陈默的喉咙咬来。
“找死。”
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就在怪物腾空而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银光,从陈默的袖口激射而出。
三转金背噬铁虫!
这只早已进化出庚金破甲属性的凶虫,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根本没有去攻击怪物的头颅或心脏,而是直奔它的右腿膝盖而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哪怕这怪物皮糙肉厚,在那无坚不摧的庚金虫牙面前,也如同豆腐般脆弱。
怪物的右膝盖骨瞬间被咬碎,原本扑击的姿势顿时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向前滑行出数丈,一直撞到墙角才停下。
“嗷——!!”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但那惨叫声中却夹杂着无数人面疮兴奋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断裂的右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陈默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趁它病,要它命。
他身形一闪,瞬间欺近怪物身侧。手中的剔骨尖刀反握,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他没有使用大威力的法术轰杀,因为那会毁坏他想要的“材料”。
他是个解尸人。
杀戮,对他来说,是一门艺术。
“噗!噗!噗!噗!”
连续四声闷响。
陈默手中的骨刀如同蝴蝶穿花,精准无比地切入了怪物的手腕和脚踝关节处。刀锋一转,一挑。
四条粗大的肌腱被瞬间挑断。
那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怪物,就象是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瞬间瘫软在地上,只剩下躯干还在剧烈地抽搐蠕动。
这狠辣精准的手法,看得外面那几个执法堂弟子眼皮直跳,后背发凉。
这陈组长……真的是人吗?怎么杀个怪物比杀鸡还熟练?
陈默没有理会外面的目光。
他一脚踩在怪物的胸口,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怪物那张大嘴还在试图撕咬陈默的靴子,但陈默只是冷冷地瞥了它一眼,脚尖微微用力,一股带着阴寒尸毒的灵力透体而入,瞬间震散了怪物喉咙里的声带。
嘶吼声变成了“嗬嗬”的风箱声。
陈默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怪物胸口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并没有象其他地方一样长满乱七八糟的小肉瘤,而是鼓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
在这层薄薄的青紫色皮肤下,能清淅地看到一颗心脏模样的东西在剧烈跳动。
但这颗“心脏”,不是红色的。
它是碧绿色的,上面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色血管,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木系生机与死亡尸煞的诡异气息。
这正是支撑这个杂役在短时间内变异、并且还没被毒死的能量源头。
“就是它……”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体内的噬心蛊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渴望,那种想要冲出来一口吞掉眼前这团血肉的冲动,甚至让陈默的胸口隐隐作痛。
这东西,对于噬心蛊来说,是无上的美味。
但陈默硬生生压下了这种冲动。
“不能吃……至少现在不能吃。”
他在心中告诫自己。
吃了它,只能让噬心蛊饱餐一顿,甚至可能再次引起五行失衡。
他要的,是将这东西作为“种子”,种进自己的肝脏里!
肝属木。
这颗由人面疮诅咒异化而来的肉瘤,蕴含着极强的木系变异能量,且已经在人体内经过了一轮“活体培育”,去除了大部分狂暴的排异性,正是修炼《五行炼脏术》中强化肝脏的绝佳灵引!
陈默调整了一下呼吸,用身体挡住了后面执法堂弟子的视线。
他手中的剔骨刀再次落下。
这一次,更加小心,更加细腻。
刀尖轻轻划开怪物胸口那层紧绷的皮肤,露出了里面那颗碧绿色的肉瘤。
肉瘤仿佛有生命一般,感应到了危险,表面的血管剧烈收缩,甚至试图向胸腔深处钻去。
“想跑?”
陈默冷哼一声,左手早已扣住的一枚封灵符猛地拍下。
“啪!”
符录贴在肉瘤表面,那碧绿色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肉瘤的蠕动也随之停止。
陈默手起刀落,沿着肉瘤的根部,极其精准地将其完整剥离。
暗绿色的汁液飞溅,却被他用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一滴不落地接住。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当那颗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人面疮肉瘤落入陈默手中的玉盒时,那个原本还在抽搐的怪物,就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具仿佛风干了数年的干尸。
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这颗肉瘤吸干了。
陈默迅速盖上玉盒,粘贴几道高阶封印符,将其收入储物袋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冷漠与阴沉。
他转过身,看向困阵外那几个目定口呆的执法堂弟子。
“解决了。”
陈默摘下那双沾满污血的手套,随手扔在干尸上,语气平淡得就象是刚刚踩死了一只蟑螂,“这东西体内有剧毒,尸体直接用火弹术烧了,别碰,别留灰。”
那执法堂小队长咽了口唾沫,看着陈默那双在黑暗中有些发亮的眼睛,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是……是!多谢陈组长!”
他连忙指挥手下撤去困阵,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丢出火球,将那具干尸点燃。
熊熊火光照亮了库房,也照亮了陈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在火光中看了一眼怪物那只还紧紧攥着的右手。
那根断指,已经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但陈默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个杂役,仅仅是因为接触了一根断指,就能变异出如此精纯的木系毒瘤。
那具藏在地下冰库里的“父亲”本体,究竟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而那个所谓的“古修遗迹”,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贪婪……”
陈默喃喃自语,摸了摸胸口那颗因为感应到玉盒中宝物而兴奋律动的噬心蛊。
这杂役因为贪婪而死。
而他陈默,又何尝不是在贪婪的驱使下,一步步走向深渊?
但他没得选。
“肝脏强化的材料……终于齐了。”
陈默转身向外走去,背影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炼脏”了。